第558章 入南洋
她開口雖然是疑問句,但卻很篤定。
葉凝真低頭看著她。
唐紫塵道:「直覺。」
出了大殿,門外的空場上有一個老人在掃地。
他掃地的動作很慢,掃帚划過青石板的沙沙聲和殿裡的木魚聲幾乎是同一個節奏。
陳湛從他身邊走過時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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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沒有抬頭,繼續掃他的地,他的呼吸綿長勻細,一口氣從鼻端沉到丹田,再緩緩吐出來,養氣功夫很好。
陳湛看了片刻,沒有打擾。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山下走。
到了山腳,葉凝真去發電報,安排阮芷儘快來津門接人。
陳湛帶著唐紫塵在電報局對面的燒餅鋪里等著。
燒餅剛出爐,燙得捧不住,唐紫塵兩隻手來回搗騰,嘴裡呼呼吹氣,咬第一口時被芝麻粒燙了嘴角,皺著眉使勁嚼。
陳湛把自己那個擱在桌沿上晾著,看著她吃完。
阮芷第三天中午到。
她推開訓練營營房的門時,唐紫塵正蹲在地上看陳厲拆一架舊鏈子鏢。
鏢頭的卡簧鏽住了,陳厲用煤油泡了一整夜還是沒泡開,正拿細鐵絲捅卡槽里的鐵鏽。
唐紫塵目不轉睛地盯了半個時辰,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看。
阮芷站在門口,看看地上的孩子,又看看桌邊的陳湛,不知道怎麼又多了一個人......
.......
朱冉的信跨過南中國海,經香港中轉,送到津門訓練營時已是十一月中旬。
陳湛那天上午剛給最後一批教官發了結業證書,操場上列隊的學員散了,木人樁上又多了幾層新拳印。
陳厲正帶新兵在打穀場那邊練劈拳,吆喝聲隔著炮樓傳過來,一陣一陣的。
他拆開信,靠在營房門口看了一遍,先翻到最後一頁看署名。
朱冉。
信紙末尾除了簽名,還有一行小字:「盟主,二十年滄海桑田,安好。」
信不長,三頁紙。
「陳盟主:一別十餘年,不知此信能否送到。月初與香港韓兄通電,得知您已回國,老兄弟們無不振奮。」
「南洋這邊還有幾個當年總會的舊人,多是抗戰前出來的。這些年在外討生活,功夫撂下不少,但心沒散。只是近來局面不太好。新加坡、吉隆坡、檳城幾處華人武館,這兩年接連被人上門砸場。」「來的人不報門派,只說替一家叫『爪哇公司』的商號收地。出手狠,不留餘地,砸完就走,警察不管。傷了十幾個徒弟,三個館主。鄭子良老先生的精武會館,上月被堵了門,七十三歲的人,帶著傷硬撐了一張拜帖,才算暫時穩住。」
「這家『爪哇公司』明面上做香料和橡膠生意,在巴達維亞註冊,辦公地點卻設在新加坡,金主據說是幾個戰前靠殖民地貿易發了財的投機商,日本占領期間躲去澳洲,戰後回來低價收購華人商鋪集中的地段。」
「他們的手法不是強買強賣,而是先派打手上門鬧事,把武館的招牌摘了,把學員嚇走,等拳館關了門,再通過中介低價接手鋪面。最近一年,用這法子已經吞了牛車水和吉隆坡茨廠街好幾間會館。」
「老兄弟們商量了一回,覺得與其坐等被各個擊破,不如主動開口——想請您來一趟。鄭老先生說,只要您在南洋露個面,外面那些勢力就知道華人武術界背後還有人,下手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若您能抽身,船票和在坡期間的食宿我來安排。韓兄那邊已答應幫忙中轉,隨時可走。若實在走不開,也請不必為難,老兄弟們還能再撐一陣。」
閱完,陳湛將信紙折好,擱在桌角那盆文竹旁邊。
窗外的操場上,新一批學員正在列隊,陳厲喊口令的聲音隔著炮樓傳過來,被秋風吹得時近時遠。
葉凝真正好推門進來。她把公文包擱在椅子上,看見桌上那封信。
她看完把信放回桌上,「什麼時候走?」
「你怎麼不問我會不會去?」
「嗬嗬,早看出你覺得國內無趣了,而且你不喜歡束縛,那些官職對你來說完全不是榮譽,而是累贅。」
「下個月。訓練營這邊最後一批教官今天結業,結業後我正式卸任。」陳湛道,「陳厲留在山東軍區帶新教官,他一個人撐得住。韓守義在香港安排船期和補給,我從香港換船,先到新加坡見朱冉。」
「那好,我這邊交接還要三個月。社會部的工作收尾比預想的順利,濟南肅清的檔案已全部歸檔,上海那邊的治安體系也建起來了。三個月後我南下與你們會合。」葉凝真在椅子裡微微後靠。
「嗯,那小傢伙,你要不要先帶出去見見世面?」她看向場中的小女孩。
「可以。」
葉凝真上海有事,沒在津門多待。
三天後,香港的韓守義回了電報。
電文很短:船已備妥,下月五號啟航,新加坡港停靠。朱冉那邊已通知到位。另:碼頭新到了一批雲南白藥,是否隨船帶一批過去,那邊用得著。
陳湛回了兩個字:帶著。
月底,津門下了一場薄雪。
雪花剛剛落下來就被地溫融了,只在背陰的牆根留下幾道濕痕。
葉凝真叫人從上海送來一個包袱,裡頭是給唐紫塵新做的兩身短打,灰布面料,袖口和褲腳都收得窄窄的,方便練功。
還有一雙新布鞋,鞋底納得厚,用的是山東帶過來的老粗布。
唐紫塵試了試,大小剛好,腳尖離鞋頭還有半指空隙。
葉凝真在包袱里附了張字條,只有一行字:給紫塵留的,長個子快,鞋底做厚些耐磨。
陳湛自己沒什麼可收拾的。
幾件換洗衣裳、那本記了幾個隱士樁法的隨身本子、路守一手記的副本、一份南洋各埠武館的簡要名錄,全塞進一隻舊藤箱裡。
朱冉的信放在最上面。
陳厲跟在後面,替他拎著藤箱,一路無話。
月台上,唐紫塵背著葉凝真給她縫的那個小包袱,站在陳厲旁邊等他。
她穿著新做的灰布短打和新布鞋,頭髮剪短了,齊耳根,露出兩隻耳朵。
耳垂上那個小豁口已經長好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陳厲把藤箱遞上火車,向陳湛行師禮,陳湛擺擺手,帶著小唐紫塵上了車。
這是唐紫塵第二次坐火車。
第一次是從上海到津門,她偷陳湛的錢被葉凝真抓住,結果抓出一個徒弟來。
這一次她規規矩矩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沿途看到的地名一個一個記下來——滄州、德州、濟南、徐州、蚌埠。
火車走了兩天一夜,又換乘輪船,到香港時是傍晚。
維多利亞港被晚霞燒紅了半邊,渡輪和小火輪的煙囪突突地冒著黑煙,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尾跡。
碼頭上堆滿了貨箱和麻袋,搬運工扛著貨包在跳板上跑來跑去。
空氣里的味道和津門完全不同——咸腥的海風混著柴油和香料的氣味。
韓守義在碼頭出口等著,穿了件半舊的灰布長衫。
他身邊帶著兩個青龍幫的夥計,見陳湛拎著藤箱從跳板上走下來,快步迎上前抱拳,「陳先生一路辛苦。」
陳湛道:「韓兄氣色不錯。」
韓守義笑了笑,他低頭看見唐紫塵,頓了片刻,問:「這位是葉先生的徒弟?」
陳湛說:「是。」
韓守義彎下腰,很正式地拱了拱手,道:「唐姑娘好。」
唐紫塵學著他的樣子還禮,動作一絲不苟,說:「韓叔叔好。」
韓守義直起腰,對陳湛道:「這孩子了不得,才幾歲,禮數比我還周全。」
韓守義安排他們住在碼頭附近一家客棧,房間不大但乾淨,窗戶正對九龍灣。
晚上他在客棧樓下的茶餐廳給陳湛接風,點了豉汁蒸排骨、白灼芥蘭和一大盤干炒牛河。
他把豉汁蒸排骨往陳湛那邊推了推,問:「陳先生這次去南洋,有什麼打算?」
陳湛把朱冉信里寫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又道:「這次去,也是想看看南洋華人武術界現在到底是什麼光景。戰前中華盟在南洋設過分會,後來總會分裂,這批人在外面自生自滅了十幾年,該去看看。」
韓守義聽完點點頭,道:「朱冉是個厚道人。抗戰期間南洋華僑給國內運物資,朱冉在那邊負責聯絡和轉運,從來沒出過差錯。港口的船已經安排好了,下月五號啟航,是一艘跑新加坡航線的英國貨輪,船長姓麥,和我做了幾年生意,信得過。那幾個箱子已先搬進貨艙。」
唐紫塵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吃牛河,聽到這裡忽然抬頭問:「澳門是什麼地方?」
韓守義愣了愣,說:「澳門是珠江口西邊一個小半島,以前歸葡萄牙人管,賭場多,幫會也多。」
「葡萄牙又是什麼。」
陳湛把筷子擱下,說:「是一個歐洲小國,幾百年前占了澳門做中轉港,和英國占香港差不多。」
唐紫塵沒再往下問,低頭繼續吃牛河。
吃過晚飯,韓守義把船票和一份南洋各埠華人武館的簡要名錄交給陳湛,告辭時說:「香港這邊的中轉和物資供應隨時可以調撥,如果需要國內雲南白藥之類的藥品,發電報給我,我安排下一班船運過去。」
陳湛把船票和名錄夾進隨身本子裡,道了謝。
回到客棧房間,唐紫塵趴在窗口看了一會兒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港島那邊的燈火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五號一早,韓守義來客棧送行,帶了一包路上吃的叉燒包和兩瓶白開水,紙包遞給陳湛時還是熱的。
碼頭上,貨輪已經升了錨,煙囪吐著黑煙。
搬運工正在往船上裝最後一批貨箱,跳板被踩得一顫一顫。
陳湛拎著藤箱走上跳板,唐紫塵跟在後面。
船離了港,維多利亞港的高樓和貨倉慢慢縮小成海平面上一條灰線。
海風從船頭灌過來,咸腥味比碼頭上更重。
唐紫塵在船尾站了一下午,看海平線上偶爾冒出的島嶼和遠處不知名的漁船,直到天全黑了才回艙。
在海上走了四天四夜,第五天清晨,海平線上浮出一道深綠色的輪廓。
那輪廓漸漸展開,越來越長,越來越近。
貨輪拉響了汽笛,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傳出去很遠。
碼頭的輪廓漸漸清晰,和香港完全不同,沿岸是一排排低矮的騎樓和椰子樹,椰樹的葉子在晨風裡招搖。
朱冉在接駁處等著。
他身後跟著幾個精壯漢子,清一色黑布短打,站得筆直。
陳湛一眼就認出他來,個頭不高,絡腮鬍,當年在津門分會管聯絡,如今鬍子從花白變成了全白,人瘦了一圈,肩背還是寬厚,腰杆挺得筆直。
算起來也有五十多歲,在武林算老前輩了。
他見了陳湛從舷梯上走下來,大步迎上前,抱拳,腰彎得很低。
「盟主,二十年了。」
陳湛伸手托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來,說:「二十年零三個月。」
朱冉直起腰,眼眶紅了一瞬。他低頭看見陳湛身邊的小女孩,愣了一下,問:「這位是?」
「葉凝真的徒弟。叫唐紫塵。」
一行人坐黃包車去牛車水。
精武體育會南洋分會的武館設在一排騎樓街的深處,門面不大,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額,兩側對聯寫的是「精研武學,振我中華」。
朱冉指著匾額說:「這匾是從佛山精武會老館拓下來的。日本人占領新加坡那年,我們把匾藏在地窖里,光復後重新掛上去,被煙燻黑了一角,沒捨得換。」
鄭子良在大廳里等著。
他坐在太師椅上,腿邊擱著一根紫檀木拐杖,左前臂纏著繃帶,藥漬已經從紗布縫隙里滲了出來。
陳湛進門時他撐著拐杖要站起來:「老朽這副樣子,失禮了。」
陳湛道:「鄭先生帶傷守館,不必不必。」
「傷不礙事,招牌沒讓人摘走就好。」鄭子良搖搖頭。
朱冉領著陳湛和唐紫塵去了武館後院的練功場。
場上十幾個年輕子弟正在練拳,年紀最小的不過十一二歲,最大的三十出頭,有的打蔡李佛,有的練洪拳,還有幾個在走白鶴拳的步法。
唐紫塵站在場邊看著,目光落在一個練蔡李佛的青年身上。
他的橋手發力很正,但每次收拳時肩都會微微往上聳,勁走到肩關節就斷了,到不了指尖。
陳湛自然也看出來,但沒動聲色,別人的徒弟,與他無關。
但唐紫塵能看出一點端倪,還是足夠讓人驚訝,她可沒有蔡李佛拳的基礎,這些日子也沒人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