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滴水為鏢


  朱冉從練功場回來便領著陳湛和唐紫塵往裡走,邊走邊搓手:「今晚這頓飯既是接風也是賠罪,南洋這邊幾個老兄弟盼了二十年才把人盼來,席面簡陋,別嫌寒酸。」

  陳湛道:「不必如此,時間過去太久,當年對不起盟里兄弟的人我已經清算過了。」

  朱冉哈哈大笑:「盟主,今晚的沙巴空心菜是特地從檳城請來的廚娘炒的,地道。」

  內堂不大,擺了一張紅木圓桌,桌上已布了七八樣涼菜,中間留了空位給熱菜。

  桌邊坐著幾個人,見陳湛進來,先後起身。朱冉站在陳湛身側,逐一引見。

  「這位是老鍾,吉隆坡精武會館的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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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鍾五十出頭,禿頂,太陽穴兩側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說話慢條斯理,聲音像從胸腔深處悶出來,每個字之間隔著均勻的間距。

  兩隻手擱在桌上跟兩扇門板一樣,是練鐵線拳練出來的橋手功夫,手臂不用發力,光是擱在那裡就有一種沉甸甸的存在感。

  他身邊坐著他侄子鍾耀祖,三十來歲,短寸頭髮,下頜線條硬朗,兩條前臂的筋肉從袖口裡撐出來,坐著時腰杆挺得筆直,不像長輩們那樣松肩塌背。

  朱冉介紹到他時,他抱拳行了個禮:「陳先生。」

  語氣不卑不亢,眼睛卻在陳湛臉上停了片刻,練武的人對視,高手和俗手之間一個照面就能掂出份量。

  不過陳湛並未與他對視,只是掃過。

  「這是陳伯,馬六甲白鶴派的老掌門。」

  陳伯快七十了,滿桌除鄭子良之外就數他年歲最長。

  人精瘦,下巴留著一撮山羊鬍,手指細長,白鶴拳的擒拿手練了幾十年,年輕時在南洋打遍好幾個埠的白鶴拳館,現在老了,功力不知道還有幾分。

  他是南洋第一代,國內還沒開始戰亂的時候就來南洋發展了,與中華盟沒有舊交,但與朱冉關係不錯,現在又在一條線上,自然給面子。

  而且雖然沒見過陳湛,但名氣當然知道,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盟主,獨闖櫻花島。

  這些事情,即便是有誇大,也足夠讓人重視了。

  陳伯斜對面坐著林煥章,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穿一件白襯衫,袖口挽到肘彎,口袋上別一支鋼筆,在一屋子黑布短打的武人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朱冉特意請他來作陪,介紹時說這是《新僑日報》的記者,新加坡本地出生的第二代華人,英文比華文流利,但華文也寫得不錯,專跑華社新聞。

  跟朱冉認識多年,幾家武館被砸後他一直在報上寫文章聲援,算是圈內人。

  林煥章站起來和陳湛握了個手,手指上有墨水漬:「早就聽朱先生提過陳先生,今天終於見面了。改天能不能做個專訪?」

  陳湛道:「你先吃飯,專訪的事飯後再談。」

  李月華坐在靠里的位置。

  她是檳城洪門藥材鋪的女當家,穿一身素色旗袍,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別一支銀簪子。

  眼角有細紋,鼻樑高挺,嘴唇薄而緊。

  她起身敬茶時話不多,茶杯舉到齊眉,腰微微彎下去:「丈夫生前常提起中華盟的事,說那是他一輩子最敬佩的一群人。今天能見到陳先生,是他的福分,也是我的福分。」

  她說話時眼帘垂著,把茶杯放回桌上才抬起眼。

  陳湛接了茶,喝了一口:「客氣。」

  鄭子良拄著紫檀木拐杖坐在上首,左前臂的繃帶還沒拆,藥漬從紗布縫隙里滲出來,顏色比下午在練功場見時淡了些。

  他抬手壓了壓:「都坐,今晚是家宴,在座的全是自家人。陳先生不用見外。」

  朱冉在陳湛身邊落座,給陳湛斟滿一杯米酒,又給自己倒滿,舉杯站起來:「這第一杯,敬盟主。」

  滿桌人先後舉杯,老鍾和陳伯也舉起杯子。

  鍾耀祖舉杯時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陳湛的手背,那雙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修長,骨節不粗,虎口沒有厚繭,不像一個練拳的人該有的手形。

  他把杯中酒一口喝了,放下杯子時力道稍重,杯底磕在桌面上的悶響和席間的熱鬧不太合拍。

  陳湛注意到了。

  他沒有看鐘耀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米酒,朝眾人舉了一圈,抿了一口。

  朱冉第二杯敬老兄弟們:「這二十年,南洋這邊多虧各位相互扶持。精武會館也好,洪門堂口也好,白鶴派也好,大家各有各的難處,但始終沒散。」

  第三杯他什麼也沒說,自己幹了。

  李月華端著茶杯陪了半盞,老鍾一口悶了米酒,喉結滾動時發出沉悶的吞咽聲。

  熱菜一道道端上來。

  白切雞、清蒸石斑、滷水豆腐、沙巴空心菜,外加一大碗肉骨茶。

  陳湛夾了塊石斑,魚肉嫩滑,蒸的火候剛好,筷子一夾便斷開了。

  朱冉指著那碗肉骨茶道:「這肉骨茶是南洋的特產。說是當年鄭和下西洋,船上的廚子在福建老家帶了藥包,到了南洋水土不服,用藥材燉骨頭湯給船員喝,後來傳下來就成了本地的家常菜。」

  陳湛嘗了一口,湯底有味,是當歸和八角的味道。

  席間的氣氛漸漸鬆了。

  老鍾和陳伯開始聊吉隆坡和馬六甲近來武館學員流失的情況,說著說著就嘆氣。

  陳伯用指節叩了一下桌面:「白鶴拳要童子功,從小就須拉開筋骨,擒拿手的勁力才發得出來。如今十三歲以下的男孩願意來站樁的,一個月也招不到幾個。」

  老鍾接話:「鐵線拳也差不多,再這樣下去,明年我那間武館得跟隔壁雜貨鋪共用半個後院。」

  話題從學員流失轉到爪哇公司。

  朱冉放下筷子,用茶在桌面上畫圈:「這家『爪哇公司』背後的操盤手叫沃爾特斯,英國人,戰前在馬來亞當過警司,後來被爪哇公司的金主挖去專門負責『物業收購』。」

  「他手下有兩支人馬——馬來拳師負責上門挑釁,製造『武館之間私人鬥毆』的假象。退役僱傭兵在必要時封鎖街面、控制現場。警察到場後看到的只是兩家拳館在打架,不會查到公司頭上。」

  李月華接過話頭:「他們每個月挑一家武館下手,不一次打死。拖著你,讓學員流失,街坊議論,拖個半年鋪面就自己關門了。」

  「檳城那邊有一家武館反擊把對方打傷了,警察當天就來抓人,說武館的人蓄意傷人。對方上門挑釁的事,警察一個字不提。」

  老鍾把指節往桌上一叩:「沃爾特斯之前在警署管的就是華人社區這塊,對華人拳館的底細比我們自己的徒弟還清楚。他熟悉殖民政府的法律條款,每次出手都卡在『民事糾紛』和『刑事案件』之間的灰色地帶。」

  他抬頭看著陳湛,「陳先生,這次請您來,就是想讓沃爾特斯知道,華人拳館背後還有人,下手之前得先掂量掂量。」

  陳湛將筷子擱在碗沿上,開口:「來之前,朱冉信里把情況大致說了。明天我先去鄭老先生的練功場看看,再去幾處被砸過的武館走一圈。」

  朱冉點頭:「好,明天我陪著去。」

  鍾耀祖站起來,朝陳湛抱拳:「陳先生。我們吉隆坡精武會教的是鐵線拳,弟子們練橋手最下功夫。久聞陳先生拳法精深,耀祖想請教幾手鐵線拳的橋手功夫,請陳先生賞臉。」

  話說得客氣,語氣並不客氣,席上微微靜了一下。

  老鍾抬手壓了壓:「耀祖,坐下,不知輕重。」

  朱冉也臉色變了,陳湛是他請來的,按照輩分,鍾耀祖要叫一聲師爺。

  在這種席間,直接開口挑戰,落的是他的面子,也是陳湛的臉面。

  「要不我陪你玩玩?」朱冉直接開口。

  鍾耀祖一愣,朱冉他自然不敢惹,也知輕重,氣勢立刻弱了一下,在場都是他的長輩,但他還是覺得讓陳湛一個外來人做主,有些丟面子。

  「小子自然不敢跟師叔動手,既然這樣,那就罷了......只是陳先生如果不露一手,很難服眾啊。」

  「你!!」

  朱冉本來聽前半句已經退了火氣,這後半句立刻大怒,拍案而起:「我幫你長長記性。」

  「不用。」

  陳湛抬手,攔住朱冉:「無妨的。」

  老鍾正要開口訓斥,陳湛已放下剛拿起的茶杯,偏過頭看向鍾耀祖:「準備好了?」

  鍾耀祖一愣。

  他還沒起身,還沒離席,還沒走到練功場上擺開鐵線拳的起手式。

  周圍的人也還沒反應過來,林煥章的筷子從指間滑落了一根,李月華剛拿起茶壺正要續茶。

  但鍾耀祖轉念一想,或許陳先生是想在走道里過手,或者就在桌邊空地比劃兩下,他把椅子往後挪,道:「陳先生請。」

  陳湛搖頭:「就在這裡,很快。「」

  說罷,他的右手隨意擱在桌沿上,食指微屈,往紅木桌面輕輕一敲。

  「咚!」

  茶杯里的茶水面震了一下。

  極輕微的一顫,碗口大的茶杯里盪開一圈波紋,從杯沿往杯心收攏,又從杯心往外擴散。

  來回幾道之後波紋忽然加速,所有的漣漪在同一瞬間匯聚到杯底正中央,水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底下託了一下,又往上一頂。

  「啪」的一聲輕響。

  一道透明的水柱從茶杯正中間彈出來,筆直往上躥了半尺高。

  陳湛探出右手,食指連彈三下。

  第一下彈在水柱根部,水柱斷成兩截,上半截懸在半空,下半截落回杯中。

  第二下彈在懸空的那截水柱上,一分為三,三顆滾圓的水珠並列浮在茶杯上方。

  第三下,食指指節從右往左掃過三顆水珠的側面,像掃過一排看不見的算盤珠。

  那水柱再次落下,落回茶杯,波紋漸消。

  三顆水珠同時從茶杯上方消失。

  速度極快,快到桌面上的人只看到三道銀線橫空划過席面,在空中留下一聲極尖銳又極短暫的破空聲,隨即一閃而逝。

  鍾耀祖一直盯著陳湛。

  從茶杯被敲響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沒離開過陳湛的手。

  當三顆水珠從桌面橫飛過來直奔他面門時,他甚至來不及思考,練了十八年的鐵線拳本能地抬起右臂去擋。

  鐵線拳的橋手,橫掃出去時小臂就是一面鐵盾,他自信能擋住任何從正面打過來的東西。

  而且,只是水珠......而已。

  三顆水珠打在右臂外側。

  第一顆打在手腕上方兩寸處,第二顆打在小臂正中間,第三顆打在肘彎下方一寸。

  三顆之間的距離幾乎相等。

  他感覺到手臂上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像雨點落在皮膚上。

  剛想開口,一股鑽心的劇痛從右臂外側的三個位置同時炸開。

  針刺一樣的銳痛,從皮膚表面直透進骨頭縫裡,三條不同路徑的痛感同時湧上來,在肘關節處匯合。

  右臂上的筋肉猛跳了一下,接著整條手臂從手腕到肩膀同時泄了勁,五指鬆開,手掌不自覺地從橫擋的姿勢彈開——鮮血已順著手臂往下淌。

  血從三個位置同時往外滲。

  先是三個小紅點出現在打濕的袖子上,紅點迅速擴大,彼此之間的間距完全相等,沿著小臂排成一條直線。

  血滲透布料之後開始往桌面上滴,一滴,又一滴,打在紅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和方才陳湛手指敲桌面的聲響差不多。

  桌上的菜還在冒熱氣,肉骨茶的當歸味還飄在空氣里,白切雞的姜蔥蘸碟還沒人動過。

  鍾耀祖低頭,看著手臂上那三個仍在往外冒血的小洞。

  每一個都比黃豆略大一些,邊緣整齊,像用什麼極鋒利的小圓管在皮肉上印了三枚印章。

  傷口並不大,卻極深,深到能看見底下白色的筋膜。

  他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又抬起頭看向陳湛面前那隻茶杯,茶水還剩大半,水面已經恢復平靜,一絲波紋都沒有,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一瞬間,鍾耀祖甚至忘了疼痛,心中只有驚駭。

  「滴水為鏢。」

  陳伯乾癟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忽然轉向朱冉,「這是滴水為鏢。飛花摘葉皆可傷人,已是傳說......這滴水為鏢,我以為是古人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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