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一如往昔(大結局)
一九六九年秋。
沒有開大會,也沒有擺酒。
陳湛把唐門分作三份交出去。
行動、訓練、各地聯防,交唐紫塵。
各埠武館、學堂、商會往來,交朱冉。朱冉這一年七十六歲,自己提出帶兩個副手過渡三年,三年之後由副手接。
情報和檔案,葉凝真整理了十九年,從爪哇公司那本舊帳起,到婆羅洲十九段聯防點的月報,裝滿內堂一整面牆的木框和柜子。
交接那天下午,內堂里只有四個人。
陳湛走到照壁前面,把那塊舊船板取下來。
船板是一九五一年從碼頭上拾的,上頭唐門兩個字是他自己用毛筆寫的,墨色沉進木紋里,看著像這塊板天生就是這個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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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船板遞給唐紫塵。
唐紫塵兩隻手接過來,轉身走到照壁前,把船板掛回原來的位置。
釘子用的還是原來那兩顆。
掛完,她退開兩步,看了看板子正不正,又上前把左邊壓低了半分。
然後她走到內堂最底下那一格,蹲下去,取出兩隻木匣。
一隻裝著李福生那張卡紙,卡紙背面寫滿了八手的拆招筆記,是他自己的字。
一隻裝著井裡汶那四百二十七口人的名單,簽名和手印,手印用的紅土幹了以後發暗。
她把兩隻木匣抱起來,搬到自己屋裡的架子上,擺在最下面一層,擺好之後並齊。
回到內堂,她站定。
「師父,師公,還有事要交待紫塵嗎?」
陳湛道:「規矩你都知道。」
一九七零年,檳城。
宅子在海邊,是宮二住過的那一間,租的時候屋主還記得前一位租客,說是個奉天口音的老太太,很客氣,走的時候屋裡的東西一件沒少。
陽台朝西,望出去是一片窄窄的沙灘和幾棵歪脖椰子樹。
海平線在黃昏時會變成紫色。
葉凝真把那盆文竹從新加坡帶過來了,換了個大盆,擺在面向大海的窗台上,新分出來的那一株比老的那一株精神。
灶台上擱著一台半導體收音機,早晚播馬六甲海峽的航運氣象。
唐紫塵是這一年秋天來的。
她帶了半年的帳,帳在藤椅旁邊的小几上放著,從頭到尾沒有翻開。
她在陽台上站著,把國內的消息講完了。
動盪到了第四年。
王子平已近彌留,巴立明守在師父床前,人一直沒有離開過那間屋子。
幾個年輕人奉命上門來抓他。
他本可以放倒對方,那幾個年輕人在他手裡撐不住三息。
王子平的家人在院子裡。
他若動手,那幾個年輕人拿他沒有辦法,但帳會算在王子平家人頭上。
他跟著去了,判了多年。
消息輾轉到南洋,已經隔了幾個月。
葉凝真動用國內的人脈,但正是混亂的時候,只能讓巴立明好受一些,傳了消息過去,讓巴立明在獄中好好練功,不用擔心外面的事情。
王子平壽終正寢,王家人受到的波及不大,畢竟王子平生前的人脈也不差,門徒眾多,出了巴立明這個禍根,也能護住其他人。
巴立明得了消息,知道師父離世,外面動亂,索性就在獄中安心練功。
陳湛坐在藤椅上,手裡一杯鐵觀音,杯底輕輕擱在陽台的欄杆上。
海風從沙灘那邊過來,把椰子樹的葉子吹得往一邊偏。
在檳城住了幾年。
日子過得很慢。
陳湛每天清晨在陽台上站樁,面朝東南。
站的時辰比十年前長了,從前一炷香,現在要兩炷香才收勢。
葉凝真在屋裡煮粥,粥里放米放紅薯,有時候放兩顆紅棗,收音機開著,播到馬六甲海峽的時候她會停下手聽一聽,聽完接著切菜。
有一回她給陳湛縫衣服。
肩上那處線開了,她把針線籃端到陽台上,坐在小凳上縫,縫到一半停下來,把老花鏡摘下來,湊近了看一眼針腳,看完又把眼鏡戴上。
即便抱丹,也沒辦法完全抵禦歲月侵蝕。
走之前去了一趟宮二的墳。
墳在海邊一片坡地上,離李月華乾兒子的藥材鋪不遠。
坡地上的草長得快,一年拔兩回也壓不住。
回國的手續是唐紫塵辦的。
葉凝真的身份好辦。
她當年是華東局社會部副部長,一等功勳,那份檔案在南京歸檔保存,永久存證,檔案最後一行還是她自己民國三十一年寫的手書。
船是唐門的船,從檳城到香港。
到香港轉船,韓守義的兒子在碼頭上接的。
韓守義已經過世九年,他兒子今年四十出頭,見了陳湛先行大禮,行完把船票和一隻包袱遞過來。
檳城碼頭上送行的人只有三個。
朱冉這一年七十七歲,背駝得厲害,拄了一根拐杖,是當年鄭子良那一根紫檀木的,鄭子良走的時候留給他的。
他放下拐杖要行大禮。
陳湛托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來。
唐海站在朱冉旁邊,抱拳,從頭到尾一句話沒有講。
陳湛提著藤箱走上跳板,走了兩步。
「師父,師公,等唐門穩定了,我去國內找你們。」唐紫塵仰起臉。
陳湛道:「嗯,不過...你的身份,還是再過些年的吧。」
唐紫塵沒有再問。
葉凝真跟在他後面上船,手裡提著那盆文竹,盆大,她一隻手托著盆底。
船離了岸。
檳城的騎樓和椰子樹慢慢縮成海平面上一條線。
津門。
海河的水比記憶里渾一些,河面上跑的是拖駁,一條拖著三條,突突地往下游去。
南市的街道拓寬過,兩邊起了新樓,老鋪子拆掉大半。
篾竹弄還在。
弄堂口原先掛過一塊舊木牌,王氏傷科,字上的漆早年就讓風雨啃掉了半邊。
木牌不在了。
門框上留著兩個釘眼,眼裡塞著灰。
院門虛掩,陳湛推開走進去。
前院的磚地上曬著被褥,中間空出一塊。他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指在磚縫裡颳了刮。
整個前院的磚縫裡都長草,只有這一塊不長,二十幾年沒長過。
在津門住下的第三天。
李清粟從南京來,坐了一夜的火車,她今年六十九歲,頭髮全白了,剪得很短,肋下那道舊槍傷陰雨天還會酸脹。
她進門看見葉凝真,站在門口沒有動,站了好一會兒。
阮芷從鄭州來,腕子上的舊傷這些年一直沒有再犯過,三姐妹一夜未眠,不知說了什麼。
陳厲最後到。
他從濟南來,進門他先給陳湛行了師禮,之後便沉默無言。
那天晚上,五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
菜是李清粟做的,三菜一湯,一盤臘肉,一盤炒雞蛋,一盤涼拌菜,一碗豆腐湯。
回到津門的第幾天,兩個人沿著海河邊的馬路往北走。
法桐比二十多年前粗了一圈,樹影落在人行道上,一塊一塊。
居士林還是老樣子。
青磚灰瓦,門楣上的匾額被風雨洗得發白,字跡還看得清。
院牆在戰火中塌過一段,重新砌起來的那一截磚色比舊磚淺,接縫處的水泥已經完全被青苔爬滿了。
進了山門,是一條石板鋪的甬道。
甬道盡頭是大雄寶殿。
殿前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細細的,被風吹得往一側偏。
他們走進大殿。
殿內光線昏暗,供桌上的長明燈是唯一的光源,燈光被風吹得一跳一跳,佛像的面容在明暗之間忽隱忽現。
葉凝真站在他旁邊,抬頭看著大殿左側那扇木窗。
木窗的雕花還是原來的樣子,如來佛法相低垂,菩薩低眉,金剛怒目。
兩個人在殿裡站著,站了很久。
陳湛道:「一如往昔。」
外面的風把香爐里的煙吹進殿門,散在長明燈的光里。
葉凝真把目光從木窗上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