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陸續離世
十幾息。
橋面上躺了四十來個人,喊聲連成一片,整個山澗都是回音。
sto55.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沒有死人。
腕、肘、膝、踝,一處一個,卸的是關節,斷的是筋,人躺下去還有力氣喊。
唐紫塵蹲在橋板上,把繳下來的槍一支一支拆開。
拆得很熟,套筒退下來,槍機取出來,扔進橋底下的山澗里。四十來支槍,拆了小半個時辰,槍機全在水裡,槍身碼在橋頭。
達爾曼躺在橋板上,下巴脫了臼,合不攏,一隻手撐著地要往後挪。
唐紫塵走過去,蹲下來。
「槍你撿回去。」她道,「機頭在河裡。」
她伸手在他下頜骨上按了一下,往上一托。
哢的一聲,下巴歸了位。
達爾曼張了張嘴,喊出聲來。
橋板從堆里搬回去,重新鋪好,用鐵絲綁住。七輛卡車過橋的時候,橋板壓得咯吱響。
第一輛車過橋,車斗上坐著的是三個鄉鎮的老人。
有個老太太趴在車幫上往下看,看見橋板上躺著的人,又看見站在橋頭的姑娘。
她扯了扯身邊人的袖子,用福建話問了一句,問是誰家的閨女。
身邊的人答不上來。
第七天,四百二十七口全部上船。
一九六零年上半年。
郭家的船加上加租的船,一共二十七條,跑了四十一趟。
從爪哇、蘇門答臘、加里曼丹接出來的華人,六萬八千餘口。其中三萬一千人經新加坡和檳城轉道回中國,其餘的留在馬來亞、砂拉越和新加坡。
安置的錢全部花光。朱冉在總帳最後補了一行字,收支相抵,餘零。
唐門的護航隊在這半年一槍沒開過。
最重的一筆在學堂上。
撤過來的孩子一萬三千餘人。六埠的學堂容不下,檳城、馬六甲、古晉各加了兩處,教室是租的舊倉庫和會館的空屋,桌椅從各家武館的練功房裡搬。
學籍號一批一批報到內政部,霍利斯在馬華公會那邊一天跑三趟。
到六月,學堂在冊的孩子從兩千三百漲到三萬六千。
七月三十一日,馬來亞緊急狀態正式結束,打了十二年。
全國的新村自衛團陸續解散,繳槍。槍一車一車拉進警署的庫房,登記造冊,封存。
唐門的武裝押運執照沒有動。
內政部換了新的封面,編號照舊。
一九六三年九月十六日,馬來西亞成立。
馬來亞、新加坡、砂拉越、沙巴並成一個國家,四地的關卡在同一天改了牌子,海關的印章重新刻,護照上的字樣換過來。
牛車水的內堂里,朱冉在木框前面站了一上午。
木框是十年前重打的,按埠分格。砂拉越的古晉、詩巫、美里,沙巴的山打根、亞庇,原先這五個格子掛在「婆羅洲」名下另編一欄,隔著國界,調動要走兩道手續。
九月十六日以後,國界沒了。
他把五張卡紙從舊欄里抽出來,插進主欄。
主欄一共二十四格。插完還剩三張卡紙,是這半年新掛牌的三處。
朱冉找木匠又打了一排,接在原來那一排底下,一共十二格。
裝好之後,整面牆都是格子。
三十六格,插了三十一張。
九月底,蘇加諾在雅加達喊出了那句話。
粉碎馬來西亞。
印尼跟馬來西亞斷了交,通商斷了,使館撤了,加里曼丹那一邊開始往砂拉越和沙巴派人。
派的是正規軍抽出來的志願部隊,加上招募的邊民和印尼共產黨的武裝人員,編成小隊,從叢林裡往北渡界。
一次十幾人到幾十人,進來以後炸橋、襲村、抓人、燒糧站。
砂拉越跟加里曼丹的界線九百七十公里。
大半在叢林裡,沒有路,沒有界碑,只有河和山脊。英軍在砂拉越有四個營,廓爾喀兵兩個營,澳軍和紐軍各一部份,撒到九百七十公里上,一個連要頂三十里。
頂不住。
十月,唐門在砂拉越第三省的三個村先出事。
一個糧站被燒,兩個村的水塔被炸,詩巫往上游去的一條河道被沉船堵了三天,死了十一個人,其中七個是墾區的華人農戶。
消息報到牛車水的時候,葉凝真正在核學堂的帳。
她把帳本合上,取了砂拉越的地圖鋪在桌上。
十一月,吉隆坡。
軍方派了人到茨廠街的武館來。
來的是國防部一個中校,帶兩個參謀,霍利斯陪著。三個人穿軍裝,霍利斯穿一身白襯衫,手裡提著公文包。
會開在鐵線拳館二樓的教室里。
教室平時上識字課,黑板上還留著沒擦掉的乘法表,桌子是學堂的桌子,矮,三個軍官坐下去膝蓋頂著桌沿。
中校把地圖鋪在講台上。
砂拉越第一省到第五省,沿界線畫了七個圈,圈裡是華人墾區最密的地方。
「這七處我們頂不到。」中校道,「英軍的兵力在往東調,第五省那邊一個連要管六十里。政府的意思,邊境的輔助防務,需要地方上的力量參與。」
朱冉坐在他對面。
「怎麼個參與。」
中校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成立邊境輔助防衛隊。人由地方上出,編制在內政部,受當地駐軍調遣。武器由軍方配發,登記造冊,彈藥按月核領。」
「配什麼。」
「步槍,輕機槍,無線電台。」中校道,「數量按防區大小定。」
朱冉把文件接過來,從頭看到尾,看完抬起頭。
「唐門的護航隊在馬六甲海峽跑了十一年,執照編號是內政部的,這一份,是要我們把隊伍開進叢林裡去。」
「是。」
授權下來的日子是一九六三年十二月一日。
唐門在婆羅洲的編制正式掛牌,名義上叫砂沙邊境華人輔助防衛隊,行內照舊叫唐門。
防區七處,從第一省的倫樂一路往東,到第五省的老越。
這七處防區裡頭,唐門管的地面很大,砂拉越沿界線往北三十到八十里,是華人墾區最密的一條帶。
胡椒園、橡膠園、墾荒的水稻田、伐木站、河邊的小市集。
一百三十七個村。
人口十一萬四千餘,其中華人八萬六千。
村與村之間沒有公路,全靠河,三條主河道,十九條支流,快艇從詩巫往上遊走,走到最裡頭的墾區要兩天一夜。
這十一萬人以前歸誰管,說不清楚。
縣政府在城裡,下鄉一年兩回。
警署在鎮上,管得到鎮上,管不到河上游。叢林裡有砂共的人,山脊那一邊有印尼的部隊,達雅族的長屋自己有頭人,誰的話都聽一半。
一九六四年一年,唐門把這條帶整個接了下來。
接的辦法寫在朱冉的冊子上,一共五條。
一,村聯防。一百三十七個村按河道分成十九段,每段一個聯防點。聯防點設在村里最結實的房子上,加蓋崗樓,配一台電台,四桿槍,六個人。人從本村挑,唐門訓。
二,河道。三條主河道設八個哨口,快艇日夜巡。唐門發通行證,河上運貨的船,本地的、外埠的、華人的、達雅人的,一律領證。領證不要錢。沒有證的船,攔下來查貨。
三,學堂。十九段每段一處學堂,教室是長屋騰出來的,先生從檳城和古晉派。到六四年年底,婆羅洲的學堂在冊的孩子九千四百。
四,醫。墾區沒有醫生,唐門從新加坡請了四個大夫,配藥箱,跟著快艇跑,一個月輪一圈。跌打的方子從武館裡出,瘧疾的藥從香港韓守義那邊走船。
五,斷事。墾區的糾紛以前沒人管,地界、水源、欠債、婚喪,動不動就打。唐門在每段聯防點設一個斷事的,從當地的老輩里挑,唐門的人不斷,只在旁邊看著,斷完兩邊按手印,唐門作保。
槍的數目也在冊子上。
軍方按防區配發:步槍四百八十支,輕機槍十九挺,電台十九台。
唐門自己的護航隊從馬六甲調過來一百二十人,全部持證,充作各段的教官和機動力量。
一年之後,這一條八十里寬、九百多里長的帶子上,河上跑的船領唐門的證,村裡的崗樓掛唐門的電台,孩子在唐門的學堂里念書,人病了等唐門的快艇,兩家吵架找唐門作保的斷事人。
縣政府的人下鄉,先到聯防點打招呼。
英軍的巡邏隊進叢林,補給和嚮導也從聯防點走。
第五省一個英軍的少校在報告裡寫過一句話,後來在軍中傳開了。
「在這條帶子上,我們是客人。」
一九六四年三月,第四省,加帛以東。
印尼的滲透部隊來了一支,四十七人。
這一支跟以前不同。
以前來的多是招募的邊民,槍法一般,進來炸個橋就跑。這一支是正規軍的空降兵抽出來編的,帶迫擊炮,帶爆破器材,帶三個月的口糧,進來以後不走,在叢林裡扎點,準備把第四省的三條河道全部截斷。
他們選的點在河灣里,三面是水,一面是山脊,山脊上密林。
第一個星期,他們炸了兩座橋,沉了四條船,燒了一個糧站。
第八天,唐海到了。
唐海二十八歲,唐門護航隊第一分隊隊長,這一年調任砂拉越機動隊隊長。
他帶了六十人。
他沒有從河上進。
他先在河灣下游八里的地方設了兩道網,用沉木和鐵索橫在河面上,水下三尺,白天看不見。
然後他把六十人分成三股。
一股二十人,繞到山脊背後,砍出一條小道,把兩挺輕機槍架在能俯瞰河灣的位置上。這條路走了兩天兩夜,砍出來的樹茬全部用泥糊過。
一股二十人,從上游放空船下來,船上堆柴草。
自己帶二十人,在河灣正對面的密林里等。
第九天夜裡,上游的空船順水漂下來,柴草點著了,四條火船順流衝進河灣。
河灣里的人以為是攻擊,往河面上打槍打炮。
打了二十分鐘,才發現船上沒有人。
打完這二十分鐘,他們的位置、火力配置、迫擊炮的炮位,全部暴露在山脊上那兩挺輕機槍的射界裡。
輕機槍開火。
從上往下打,壓住整個河灣。河灣里的人往三面的水裡跳,跳下去往下游逃。
八里之外,兩道水下的網等著。
打了一夜。
四十七人,擊斃十九人,俘二十三人,五人逃回加里曼丹。
唐門這邊傷了七個,死了一個。
死的那個是本地一個村的聯防隊員,二十一歲,詩巫人,在山脊上給機槍扛彈箱,被迫擊炮的破片打在腹部,抬到聯防點的時候人還清醒,問了一句自己家裡的稻田收了沒有。
唐海把他的名字報上去。
三個月後,撫恤照護航殉職的例,他家在墾區的地契由唐門作保過到他弟弟名下,弟弟九歲,進了加帛的學堂。
八月二十六日下午,砂拉越第五省,老越。
英軍的駐軍指揮官在聯防點接到唐門的通報,說有人要交給軍方。
他帶了一個排到河邊。
唐門的快艇從上游下來,靠岸。艇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唐門的護航隊員,另一個穿一身平民的襯衫短褲,光著腳,雙手在身前用麻繩捆著,人瘦了一圈,鬍子三天沒刮。
護航隊員把一個油布包遞過來。
包里是一張砂拉越的地圖,標著唐門七個防區里最靠外的十一個聯防點,紅筆畫的圈。另有一本作戰簿,印尼文,日期從六月排到八月,最後一頁有一道鉛筆橫線。
英軍指揮官把地圖展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個光腳的人。
「這是誰。」
護航隊員報了名字和軍銜。
指揮官愣在河邊。
「他的指揮部在長布拉。」
「是。」
「界線往南五十六公里。」
「是。」
指揮官在河邊站了很久,最後問了一句,人是誰帶出來的。
護航隊員道:「我們盟主。」
「他帶了多少人。」
「一個人。」
這件事後來在軍中和外交上都留了記錄,公開的版本里換了說法,寫的是馬來西亞方面在邊境行動中俘獲印尼軍官一名。
長布拉的滲透行動九月停了。
哈爾約諾被俘之後,加里曼丹那一邊的部署重新調整,指揮官換了兩茬,往北滲透的規模縮了一半以上。
砂拉越十一個最靠外的聯防點,從九月到年底,沒有再丟過一個。
十月,國防部把唐門在婆羅洲的配槍額度提了一倍。
步槍從四百八十支加到九百六十支,輕機槍從十九挺加到四十挺,電台從十九台加到五十二台,另配了六條武裝快艇。
十一月,內政部一份文件下來,唐門在婆羅洲七處防區的聯防點,從此可以自行核發河道通行證,報備即可,不必逐次審批。
朱冉把這份文件收進抽屜的時候,在冊子上補了一行。
一九六四年年底,婆羅洲邊區:村一百三十七,人口十一萬四千,聯防點十九,崗樓一百零三,學堂十九處,在冊孩子九千四百,長槍九百六十,輕機槍四十,電台五十二,武裝快艇六。
三十六個格子的木框上,插了三十一張卡紙。
同一年,老人陸續走了。
鄭子良在三月走,八十六歲,走的時候人在牛車水精武會館的太師椅上,腿邊擱著那根紫檀木拐杖。
他前一天還拄著拐杖去練功場上轉了一圈,看孩子們站樁,回來跟朱冉說樁架比二十年前齊整。
陳伯在六月走,馬六甲白鶴派的老掌門,九十一歲。他把白鶴拳擒拿手的精簡本重新謄了一遍,謄完第三天走的,謄本壓在枕頭底下。
郭鴻泰在九月走,七十九歲。
他的船隊交給兒子已經七年,病重的時候把陳湛請到檳城,講了半個時辰,講的全是四幾年那些舊事。最後一句問陳湛,當年在牛車水那頓素席上,是不是就打定主意不讓他跟沃爾特斯合作。
陳湛答了一個字,是。
郭鴻泰笑了一聲,說他那時候就知道。
宮二在十一月離世。
她是七月病的,肺上的老毛病,在奉天落下的。
八月的時候人從新加坡搬到檳城,葉凝真陪著去的,租的是靠海的舊宅,從陽台上望出去能看見一片窄窄的沙灘和幾棵歪脖椰子樹。
她在檳城住了三個多月。
天氣好的時候坐在陽台上,一天能坐半天。
唐紫塵從婆羅洲回來兩趟,第二趟待了六天,每天早上陪她在陽台上站一會兒。宮二講的多是八卦門的東西,講到後來講不了長句,就一句一句講。
葬在檳城,墳在海邊一片坡地上,離李月華乾兒子的藥材鋪不遠。
碑是葉凝真寫的字,刻的是宮若梅三個字,底下一行小字,奉天八卦門掌門。
出殯那天下小雨。
朱冉從新加坡趕過來,人到了坡地上,站在陳湛旁邊。
雨落在坡上,傘面上,棺木上。
陳湛和葉凝真站了一會,心中生出一分悲涼,人生一世,總有這一天。
「再過幾年,唐門交給紫塵,我們回津門吧。」葉凝真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