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接受我的獎勵嗎?
夜風微冷,夾雜著瀑布盪起的水汽,濕漉漉地撲在皮膚上。霖多多伸手烤向爐火,盯著那跳動的光,緩緩開口:
「我是家中的老二。上面有個姐姐叫霖怡然,下面有個弟弟叫霖浩然。」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自嘲的弧度,「單從名字你就該知道啦——我是個多餘的。」
「所以我從小就被當成外人,甚至僕人一樣對待。要好好伺候著姐姐,要處處讓著弟弟,還要時刻聽令於父母。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幫忙』,什麼叫『獎勵』。我只知道『命令』和『懲罰』,他們命令我做什麼,我就得做什麼。做差了,被打被罵;做好了,是理所應當。我也一直覺得,我的命就該如此——多餘、低廉、任打任罵、無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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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跳動了一下,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明滅的影。
「記得有一次,媽媽要加班,安排我做飯。那時候我大概六歲吧,姐姐和弟弟在外面玩,爸爸在看電視。我則拿著比自己的臉還大的菜刀,踩著板凳在廚房做飯。那是我第一次一個人準備那麼多食材,手忙腳亂的,一刀切到了手。
血流了一地,可我當時感到的不是疼,而是恐懼。我怕耽誤了做飯會被罵、會被打,更怕他們又不給我飯吃,餓肚子的感覺,實在太煎熬了。所以我隨便抓了把麵粉糊住傷口,就繼續幹活了。」
她抬起左手,食指上那道斜斜的疤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
上官程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幅畫面——
一個又瘦又小的女孩,顫抖著蹲在灶台前,血順著指縫流了滿地,可她不敢叫也不敢哭,只是慌亂地抓過麵粉袋,把那層白撲撲的粉末按在傷口上。生怕做不好飯,受到嚴厲的懲罰。
「可惜那頓晚餐我還是沒能做好,有的菜不熟,有的菜太淡。」霖多多微不可察的嘆了一聲。
「爸媽先是大吵一架,然後又對著我發火,摔了我的碗,對我連扇帶踹,姐姐和弟弟也指著我罵。最後爸媽帶著姐姐弟弟去外面吃飯,把我一個人留家裡。」
上官程的掌心不由握緊,似乎看到了那個瘦小的女孩,帶著一身傷痛被孤零零丟在家中的模樣。該是多麼的難過和害怕啊。
然而霖多多卻道:「我當時還挺高興的」,她笑容淡然,「因為他們臨走前讓我收拾好餐桌,那就意味著整桌的飯菜我都可以隨便吃。想吃什麼吃什麼,想吃多少吃多少。那一晚我吃的很撐,很滿足。」
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上官程的眉頭卻是越來越緊。想對霖多多說些什麼,卻又覺得對方或許並不需要安慰。
果然,霖多多看到上官程的神情後,笑著擺了擺手:「你不要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著我,早都過去了。」
她語氣帶著一份早已釋然的豁達:「七歲那年,我父母離婚。姐姐被媽媽帶走,弟弟被爸爸帶走。而我——像個皮球一樣,被他們倆踢來踢去。誰都不肯要。」
「不過也幸好這樣!」霖多多話音一轉,帶著幾分輕快,「我才能被姥姥姥爺接走呀!」她偏著頭,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仿佛一閉眼就能回到那個場景。
「那天他們來接我,還給我買了棒棒糖。一根完全屬於我的棒棒糖,草莓味的,可甜了!」
她抿了下唇,像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依然能回味起那一刻的甜密。
「他們沒有把我當累贅、當負擔,而是當心肝寶貝,疼著愛著。姥姥告訴我,我名字里的『多』根本不是多餘的多,而是福多運多的多。」
上官程安靜地看著她。火光照亮她半邊側臉,她的嘴角一直是上揚的,可眼眶裡分明有什麼東西在反著光。
「剛到老院的時候,我特別不習慣。還跟以前一樣,慌著掃地、做飯、洗衣服,生怕自己懶了惰了又挨打挨罵,甚至被拋棄。可姥姥姥爺根本沒有那樣做,他們會搶走我手裡的工具,告訴我『小孩子的主要任務是玩,不要做這些』。可我不敢不做,於是他們就跟我一起干,減輕我的負擔。」
「不論我乾的好還是不好,他們都誇我,還要獎勵我。我之前從沒得到過獎勵,我就問『獎勵是什麼意思?』然後——」,她雙手捧起自己的臉頰,眸中映著跳動的火光。「姥姥姥爺就對著我的臉蛋,左親一口,右親一口!」
她笑容更甚了些,目光中有對逝去親人的懷念,有對那段歲月的感激,還有一種從苦難中長出來的、誰也奪不走的樂觀。
「漸漸的,我就明白了。原來我不是多餘的,不是累贅,更不是天生低廉,我不該任打任罵,伺候別人。我有獨立的人格,應當被尊重,被愛護,也有說『不』的權力。
我對家人的付出不是理所應當,而是應該獲得回報、也值得獲得回報。只不過家人之間的回報,不是客客氣氣的說『謝謝』,也不是直直白白的錢,而是一種……」她努力搜尋著能表達內心的詞句,「是一種能讓彼此感受到愛意和喜悅的方式吧。」
「我很喜歡這種方式,也很重視這種方式,因為......它是驅散父母帶給我的那些陰霾的關鍵,是我感受到親情的第一步,所以我才這麼執著。」她撓了撓頭,看著一直沉默的上官程,「說了這麼多,是不是有點複雜,你能理解嗎?」
上官程沒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樣看著她,目光里有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認真。霖多多曾提過一句,說她小時候有過一段糟糕的經歷。當時上官程並未多想,他覺得這女孩如此陽光燦爛,那經歷再糟,又能糟到哪裡去呢?
此刻聽完對方的講述,他才明白,那是個多麼糟糕的童年。被自己的親生父母嫌棄,還要伺候備受寵愛的姐弟,險些被抹去自我人格,一輩子遭受欺凌打壓。這樣的經歷甚至比他的童年都更加陰暗破碎。
可霖多多講述時的語氣是那麼隨意,甚至帶著點玩笑意味。
他經歷過一千個世界,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從苦難中長出刺,有人從苦難中長出殼,有人從苦難中長出毒。包括他自己,也是橫刀遍豎,仇恨滔天。
可霖多多沒有,她長出的,是光。
這不僅歸功於她姥姥姥爺的悉心呵護,更因為她有顆無比強大且樂觀的心,才能做到如此。
他看著火光映照下的她,溫暖,光明。似乎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令他忽然產生一種把女孩抱入懷中的衝動,可雙手張開,卻又不知所措的縮了回去。
霖多多見上官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問道:「不能理解?」
「能。」上官程聲音微啞。他明白了,她堅持要給他「獎勵」,不是任性,不是固執——是因為這是她學會的第一種愛人的方式,應當也是想讓他體會到,所以才如此執著。
「那就好」,女孩放心地笑了笑,又問:「那....現在能接受這種獎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