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起睡


  上官程想說「沒有」。在他的家中,沒有人主動幫助別人。尋求幫助至少需要付出同等代價。他們之間也不常說「謝謝」,而是習慣用「成交」。

  每一次給予都是一筆交易,每一次接受都是一筆債務。雙方都有利可圖才行。

  所以他無法完全接受霖多多口中如此「有人情味」的「獎勵」方式,他覺得自己也不需要這種「毫無利益可言」的獎勵。

  可他抬眸,恰好對上她那雙滿是希冀的眼睛。

  拒絕的話噎在口中,無論如何也道不出來。

  鬼使神差地,他點了點頭:「嗯,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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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回應,霖多多滿意的揚起唇角,而後則拖著那條手旗幟般的大魚到潭邊處理去了。

  ·

  二十多分鐘後,上官程的衣服烤得差不多了,霖多多也拎著處理好的魚回來了。

  天色開始變黑,霖多多擰開一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暈鋪了一地,她蹲在燈下,拿著刀仔仔細細地切魚。

  上官程見小姑娘一個人翻動大魚有些吃力,主動開口:「我幫你一起做吧。」

  「這種忙你就不必幫了」,霖多多拒絕的乾脆,「家務活一起干是好,但實在干不好,也不要勉強。你做飯簡直就是糟蹋食材,咱們撈魚不易,還是別浪費了。你就好好坐著等吃……呃,等著看就行。」

  上官程:「……」

  他完成了一千次快穿任務,堪稱全能大佬。琴棋書畫、刀槍劍戟、天文地理、人情世故,無一不通,無一不精。

  唯獨有一件事,他不會。

  那就是做飯。

  任何食材——不論是最普通的土豆白菜,還是最頂級的松露和牛——到了他的手中,都無差別地變成一堆無法定義的廢料。成品色香味俱無,主打一個不能看、不能聞、不能吃!

  快穿局長曾打趣他:「評價別人的飯菜都是『好吃死了』,評價你的都是『好,吃死了』。」

  偏偏上官程還是個地位高、本事大、好面子的。明知道自己廚藝不佳,卻聽不得別人說實話。為此他跟快穿局長大打了一架,把人扔去某個位面當苦逼假少爺受罪,才算解了氣。

  然而此刻,聽到霖多多如此直白地嫌棄他的廚藝,他非但沒覺得受到侮辱,反而覺得——

  這丫頭敢講敢做,是個真性情的。

  ·

  魚很大。霖多多將它分成了整齊的小塊,刀工利落得像一個做了幾十年飯的老師傅。她將魚刺一根根剔除乾淨,把魚肉在自帶的料汁里泡上一會兒,再架在烤盤上。

  「滋啦——」

  魚肉與滾燙的烤盤接觸的瞬間,白色的煙霧升騰而起,濃郁的香氣像一顆炸彈在水邊炸開。油煎炸出魚肉的甜香,混合著蒜蓉和孜然的味道,隨著山風飄散開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霖多多深吸一口氣,眼睛舒服得眯了起來。

  「嗯!就是這個味道,好久沒聞到了。」

  她一邊往魚肉上撒料,一邊絮絮叨叨地講起來:「這魚在下游也有,但唯獨在這深潭裡才能長得又大又肥,肉嫩,不帶腥氣。我小時候,姥爺隔兩三個月就會給我帶回來一條,每次我自己就能吃一半。後來我長大了,知道這魚是從這麼遠的地方一步步背回來的,就心疼姥爺,不讓他帶了。」

  她翻動了一下魚塊,滋滋的油花濺起來,落進火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但我又實在饞這個味道,就纏著姥爺帶我進山,一起捕魚,再幫他背回來。自從姥爺四年前去世,我就沒吃過這魚了。所以真是多謝你咯,否則單憑我自己,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不謝」,上官程看著她被火光映紅的臉頰:「所以你捕魚的技能,是跟你姥爺學的?」

  「對!」霖多多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姥爺會的可多了!他教我就地取材做魚叉,教我怎麼用木柴生火烤魚,還傳授我秘制配料,把魚肉醃製得不腥不膩,人間絕味!」

  上官程看了一眼那堆從山外背進來的精良裝備,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怨:「那你這次怎麼不就地取材做魚叉、用木柴生火?」

  讓他背這麼重的東西——身體雖然不知疲倦,但魂魄還是能體會到些許辛苦的。

  霖多多讀出了上官程眼神中那點細微的小哀怨,嘿嘿笑了兩聲:「這不是有你幫忙嗎?我姥爺說了,沒苦硬吃是傻蛋!那時我們一老一幼,哪裡背得動這些?」她的手在上官程結實的手臂上拍了拍,「但是有我們這麼健壯又帥氣的阿九幫忙,就是小case啦,對不對?」她說著,在上官程額頭上啵的親了一口,「一路辛苦了,謝謝你哦!」

  又是猝不及防的一吻,把上官程搞得神魂一滯。

  「你——?!」

  他下意識想發作,霖多多卻先他一步道:「是你說的可以接受哦!不許反悔,不許生氣!」她揉了揉上官程頭髮,嘿嘿一笑,像在哄一隻炸毛的狗狗,「乖,慢慢就習慣了。」

  上官程的嘴巴張了幾張,最終化作了一聲嘆息。

  行,自己選擇的結果,自己承受!

  ·

  此時天已全黑。

  山谷里安靜極了,只有瀑布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月亮爬上了山頭,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光。

  霖多多的臉頰被炭火映得紅撲撲的,暖紅色的光在她眼中跳躍閃爍。那裡面既有對魚肉的期待,又盛滿了對姥爺的懷念。

  她一邊翻烤著魚塊,一邊緩緩開了口。

  「魚烤好了。」霖多多將一塊烤得金黃焦脆的魚肉遞到上官程面前,「你嘗——哦不,你聞聞?」

  那股特別的香氣撲面而來。

  不是普通烤魚的煙火氣,而是一種混合著果木炭香、秘制料汁和魚肉本身的鮮甜所交織出的、層次分明的香氣。它不像食物那樣直白地衝擊嗅覺,而是像一首悠揚的曲子,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香得他差點靈魂出竅。

  若此刻是本體,他定要狠狠咬上一大口。

  可此刻他只是機械身體,只能默默忍饞了。

  霖多多早已餓壞了,沒等上官程聞夠就把那塊魚收了回去,一口咬下一半。

  「嗯——」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眼睛舒服地眯成了兩條縫,整個人像一隻被擼舒服了的貓,「就是這個味!太好吃了!」

  她嚼得飛快,腮幫子鼓鼓的,活像一隻偷到了堅果的松鼠。吃完一塊,又去烤盤上夾第二塊,魚肉在筷子上顫巍巍地晃著,她小心翼翼地把送到嘴邊,「呼——呼——」吹了兩口,然後一口塞進去,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

  「燙燙燙——好好吃!」

  她一邊吸氣一邊嚼,嘴角沾了一點料汁,也顧不上擦。連魚皮都不放過,烤得焦脆的魚皮咬下去「咔嚓」一聲,她滿足地嘆了口氣,那表情像是在品嘗什麼絕世珍饈。

  上官程吃過無數山珍海味,自認定力很好,但看著霖多多津津有味的吃下一塊又一塊,竟感覺有些坐不住了。

  這種能看能聞不能吃的感覺,實在的太煎熬了。

  上官程盯著霖多多盤中的魚塊,暗下決心:這秘制烤銀鱗魚,他定要親口嘗到!

  ·

  半個多小時後,霖多多終於吃飽喝足,滿足地靠在石頭上,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滿足了——」

  她打了個呵欠,眼皮開始打架。走了一天山路,又下水抓魚,確實是累了。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軟綿綿的,連手指頭都懶得動。

  上官程已經在收拾殘局了——把烤爐收起來,把調料瓶一個個蓋好,裝進袋子,把垃圾分門別類地塞進垃圾袋。動作麻利又仔細,一絲不苟得像在做一項精密的工作。

  「你安心睡吧,東西我來收。」

  霖多多沒有跟這位不知疲倦的金屬戰士客氣,去溪邊刷了牙,漱了口,然後鑽進帳篷,脫下外套外褲,僅穿著吊帶和短褲鑽進被子。

  「你守夜可以嗎?」她探出半個腦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放心。有了白天死機的意外,她對上官程的可靠性多了幾分疑慮。

  上官程知道她在擔心什麼,聲音沉穩得像在承諾一件事:「放心吧,不會有事的。你安心睡。」

  霖多多點了點頭,又問:「那你電量呢?今天運動量大,費了不少吧,還夠用嗎?」

  「足夠的。」上官程說,「來之前充滿了,路上還有太陽能輔充,還夠爬兩個來回。」

  霖多多安心的點頭,縮回腦袋,拉上了帳篷拉鏈。

  帳篷里安靜了片刻。

  「刺啦——」

  拉鏈又被拉開了。

  霖多多從帳篷里探出半個腦袋,毛茸茸的頭髮翹著,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那你害怕嗎?」

  上官程把最後一件東西收進包里,擦乾淨雙手。

  「我...」看著那顆從帳篷里探出來的小腦袋,他忽然生出了一絲逗弄她的心思。

  他垂下眼帘,壓低了聲音,裝出一絲膽怯:「……怕。」

  豈料霖多多並沒有感到意外,反而慶幸地鬆了口氣:「幸好我問了一句,不然真要把你自己扔外面了。」

  她「刺啦」一聲把拉鏈徹底拉開,從帳篷里坐了起來,拍了拍身邊的空地。

  「東西別收了,明天再弄。進來,跟我一起睡。」

  上官程愣了。

  「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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