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魂


  在深埋地下的昏暗的皇城地牢里,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腐朽、衰敗的氣息。

  往日裡四處逃竄、如過無人之境的碩鼠們,此刻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裡,

  像以往的很多時候一樣,旁觀著一場仿佛上演過無數遍的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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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姒眠被兩個太監一左一右用力按住,哪怕她再如何用里反抗都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任由他人將那壺混了鶴頂紅的貢酒強行灌進她的嘴裡。

  謝姒眠想呼救,但是只要她一張嘴,辛辣的瓊漿玉露馬上順著口鼻嗆進身體。

  謝姒眠就這樣,掙扎著被灌完了一整壺酒,然後像一塊沒用的破抹布一樣,被丟棄在角落裡早已潮濕發霉的稻草堆當中,

  精心挑選的華服在拉扯過程中顯得破敗不堪,頭上價值連城的珠釵散落一地,髮髻東倒西歪,哪裡還是那個譽滿京城「第一才女」的模樣。

  劇烈的咳嗽使謝姒眠原本白淨的小臉漲的通紅,鼻腔里、唇齒間是翻湧不止、無法壓抑的血腥味,

  謝姒眠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從四肢百骸、五臟六腑傳來的痛楚被無限放大。

  以及謝彤薇那無情而又輕蔑的嘲笑:「姐姐,你看你現在的模樣,和那些角落裡低賤骯髒的鼠類有什麼區別?」

  本該屬於謝姒眠的皇后冠服被整整齊齊地穿戴在謝彤薇身上,曳地長裙上金絲繡成的百鳥朝鳳圖,在牢里忽閃忽滅的燭光下仍然熠熠生輝、光彩奪目。

  「說起來姐姐你還未謝謝我,是我求雲起哥哥,他才肯給了你一個做皇后的夢。」

  「不過夢終究是夢,夢醒時分,姐姐也該將這皇后之位讓給它真正的主人了。」

  謝彤薇光說不過癮,她更想近距離看看,這個往日裡一直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是怎樣一番破敗不堪的境地。

  眼見謝彤薇越走越上前,一直守在謝彤薇身後,身穿明皇袍服、頭戴金冠的新帝蕭雲起大手一揮,攬過謝彤薇的腰身,附在耳邊親昵地道:「如此低賤、骯髒不堪的東西,愛妃還是不要上前了,登基大典馬上就要開始了,省的髒了愛妃的衣裙。」

  謝姒眠蜷縮在雜草堆里,撕心裂肺的疼痛席捲全身,豆大的汗珠混著淚水從她的蒼白的臉頰上划過、滴落。

  「謝彤薇,我是你嫡姐……你如此害我……父親若是知曉,定不會……定不會輕易放過你。」

  此言一出,馬上引得謝彤薇嗔笑不已,連帶著她身邊的蕭雲起和牢中的一眾太監們也都忍俊不禁。

  「父親?謝姒眠,你都死到臨頭了,竟還奢望父親能來救你?」

  「我不怕告訴你,我們的好父親靖威侯,哦,不對,現在該稱國丈大人,今日一大早,親自將皇后鳳印連同冠服一起送入我宮中,這其中的取捨,姐姐,你還看不明白嗎?」

  謝彤薇倚在蕭雲起懷中,像只小貓兒似的,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他冠上垂下的東珠,

  「就連你那短命的母親,你就沒想過為何會突然一命嗚呼,難道真是因為眼看你被罰氣急攻心所至?」

  「她的好丈夫、你的好父親,早就巴不得她早日歸西好與我阿娘長廂廝守,你母親的藥便是最好下手的……」

  謝彤薇說話的口氣普通的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謝姒眠一瞬間像是被耗盡了全部的力氣,癱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了,像是死了一般。

  真可笑,她的人生,竟是活在這樣一場巨大的謊言裡,

  一張由她的夫君、她的妹妹、甚至於她最敬重的父親共力而成的專為她一人織就的天羅地網。

  謝彤薇還在喋喋不休地說些什麼,但是謝姒眠已經聽不大清楚了,

  她的五感正在一點一點地流逝,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身下的雜草堆,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身心皆不受控制地向上空懸浮,

  這一過程中,謝姒眠腦海里閃過無數的畫面,過往的一切排列組合,跑馬燈似的在謝姒眠的眼前,

  母親垂在床上的冰冷的細腕、舅父們為掩護她與蕭雲起攻入皇城前後倒下的身影、外祖父在城門前被金吾衛刺穿的胸膛,那位崢嶸了大半輩子的白髮老者,在最後時候竟然還在說「眠眠……快走」……

  叫她怎麼能不恨,她這一生機關算盡,竟都是在為她人做嫁衣……

  一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白光照在謝姒眠身上,進而是從四面八方來的白光籠罩在她身上……

  謝姒眠是被窗戶外面的鳥叫聲吵醒的,嘰嘰喳喳個沒完,和她還未出閣時在侯府里聽見的一模一樣。

  謝姒眠像是睡了很久很久,久到連睜開雙眼都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

  晌午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戶照在謝姒眠身上,溫暖但也刺眼,

  久睡的謝姒眠似乎還未能適應過來,只感覺頭腦一陣眩暈——

  怎麼回事?她不是死了嗎?這裡是哪裡?是地獄還是仙境?

  謝姒眠想翻個身,不受控制的墜落感使她瞬間清醒,

  揉著發痛的屁股,謝姒眠從地上坐起,才發現自己原來是睡在蒲團上,難怪翻個身都能掉到地上去。

  環視四周,這房屋、這裝飾,怎麼那麼像靖威侯府的祠堂?

  謝姒眠想站起來四處走走,還沒怎麼用力,雙腿膝蓋傳來錐心的一陣刺痛,

  等謝姒眠掀開褲腿一看,兩邊的膝蓋已是青紫一片沒一塊好地方。

  謝姒眠皺眉,這一幕怎麼有些似曾相識。

  這是身後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小力推開,從門外探出一個鬼鬼祟祟的小腦袋。

  確定祠堂內四周無人後,冬炙才敢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通過狹窄的門縫擠進來,再將老舊的木門輕輕合上。

  冬炙提著竹籃,快步小跑到謝姒眠身旁,看見謝姒眠膝蓋上的淤青,嘴巴一嘟眼睛也瞬間紅了,心疼地道:「姨娘也太狠毒了些,誣陷大小姐您偷東西也就算了,竟罰大小姐跪了一天一夜,大小姐千金之軀,如何能承受得住?」

  待看清眼前之人,謝姒眠被驚的連連後退,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冬炙?

  怎麼回事?冬炙不是為救自己早就死在了六年前靖威侯府的那場大火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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