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河視萬物,水息通天
海河的水從來都是渾的,尤其是老龍漕口。
百年的沉船在底下,淤泥翻上來,正午的日頭也透不進多少。
尋常水鬼下水,睜著眼和閉著眼其實沒兩樣,全靠一雙手摸。
若是以往,陳言瞧見這一鍋渾湯心裡也發怵。
但這次不一樣……
從他鑽入水裡的那一刻開始,河視悄然開啟。
眼睛,耳朵,甚至每一寸被河水浸沒的肌膚,在此刻都驟然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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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南運河的糧船掛著安清道友的青旗漕運過來,漕工的號子裹著河風與淤泥氣扎進腦海。
河水下,從游魚掀起的一點波瀾,到河底淤泥掩蓋處的暗流,在他心頭都纖毫畢現……
不對!
才下沉丈許,陳言心頭就豁然一沉。
泥腥混著腐臭鑽進鼻腔,他卻還在這其中察覺到了淡泊的血腥味。
陳言循著記憶抓緊往深處潛去。
可越是往下,對於這撈屍的危險就越發清晰……
當年炸沉的鐵甲船,斜斜地扎在河底。
大半截的船身被泥沙埋住,爛穿的船板翹起來,斷裂的船纜纏著鏽死的鋼筋,活像是一張狩獵的巨口。
陳言有河視都有些發慌,又更何況是師父了。
陳言順著血腥味,挑了個能進人的空子往裡去。
河底的淤泥黑得發臭,一腳下去都沒到小腿肚。
【完成一次下潛,撈屍人職業經驗+1】
穩住心神,陳言將河視催發到極致。
只一瞬間,似乎每一滴河水都成了他的眼睛,卻也終於瞧見……
西邊破船艙裡頭,有一截命繩遠遠盪出來。
在上頭用滾鉤撈不到,但要是有弟兄下來遲早能看到。
可一旦順著命繩找過去,進了船艙就會發現。
三個穿著黑牛皮水靠的水鬼正藏在那裡頭,手裡攥著攮子挎著飛抓,就等人進來了。
而命繩另一端,是老胡的屍首。
老周叔是對的,這種情況下來一個死一個……
這幾個雜種,在拿師父打窩!
陳言心裡發狠,也從腰間抽出來一把解纜刀。
在河視下瞧見船艙有個爛穿的洞,他準備從那裡摸到三人後方去……
悄無聲息地摸到洞口,陳言翻身進洞。
儘管他已經儘可能讓動作小了,可還是小瞧了老水鬼對水流的掌控。
其中一個老水鬼察覺到水波,頭還沒轉過來飛抓就已經帶著破水聲襲來。
陳言一驚,下意識張嘴。
壞了!
師父教過百遍,在水裡沉不住氣是要拿命來換的!
慌忙中,他一下子不知道該閉氣還是該先躲……
可預想中嗆水的窒息感卻半點沒來。
喉嚨里沒有灌進半口渾水,反倒像是有無數細微的氣泡順著皮膚滲進來。
原本該嗆炸的肺腑,竟像在岸上一樣平穩舒展。
【水息通】!
沒了煩擾,陳言開始直面那襲來的飛抓。
若是尋常水鬼來,這渾水裡根本看不清,即便察覺到也只能憑感覺躲,十有八九要中招。
可陳言有河視在,只是身子一擰就順著水流側身躲過去。
飛抓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倒鉤死死釘在了身後的甲板上。
陳言心頭一動,試著張嘴。
渾水擦著唇齒流過,周身的水像是活了一樣,源源不斷地給他助著力。
一下子,之前那穩不住的心也不抖了。
那老水鬼愣了一下,似是壓根就沒想到陳言能躲過去。
可還等不及他再有反應,陳言已經順著飛抓摸了過來。
他瞪大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按理來說,水裡的打鬥不比岸上。
且不說渾水,光是水的阻力就能卸去大半的氣力,動作比平時慢了一倍不止。
可眼前的少年人,只一個騰挪就到了他眼前……
他手裡的攮子還沒遞出去,就已經被陳言用解纜刀扎在了胸口。
他疼得張嘴,一口渾水瞬間灌進了肺里,身子瞬間軟了下去。
解纜刀只有巴掌大小,陳言生怕他死不透,反手一推。
那水鬼狠狠扎在了撞在了鏽鋼筋上,當場沒了動靜。
陳言感受著在水裡的歡暢,主動朝著另外兩人襲去。
其中一個反應過來,雙腳在船壁上一瞪,抓著攮子就朝陳言衝來。
可才只是出去兩步,就感覺喉嚨被死死扼住,一摸卻什麼也沒摸到。
瞬時,一個可怕的想法在他腦海中升騰——水流!
可怎麼可能……
除了河伯,誰能掌控水流?!
他還正發愣,卻已經瞧見陳言到了他近前。
按住手,一刀抹過他的喉嚨,噴涌的鮮血浸染出大片的鮮紅。
他身子軟下去的一瞬,腰間的飛抓卻已經被陳言射了出去。
那最前頭一人才只是剛轉過身,胸口就被飛抓的倒鉤刺進血肉。
他吃痛胡亂揮舞攮子,可陳言卻宛若一尾游魚,輕靈地在水中游弋。
當他察覺的時候,一刀已是扎在了心口。
陳言借著水流的勁力狠狠壓進去,刀尖從後心透出……
沉沉吐出一口氣,他看向躺在船板上早就沒了聲息的屍首。
上前去揭開面罩,果然是老胡。
老胡是師父正兒八經的第一個徒弟,為人老實本分。
平日裡喜歡在河行種點小菜,沒活的時候幾乎整日蹲在他那菜地里。
上了年紀後他那腿老疼,就更是少下水了。
但這一次,在下頭的是他師父。
老實本分了一輩子,現在落得這麼一個下場……
不對,這老胡不只是死了這般簡單。
原本的命繩被割斷,卻綁上了鉤屍索,水靠被扒了,臉上還罩了個黑罩面……
在撈屍行當,這是對沉戶才做的事。
不遮臉絕不上船。
蓋臉,一是不讓屍臉見天,二是不讓船上的人和屍身對上眼。
橫死的人眼睛都是睜著的,你和它對上眼,它就會認下你,日夜纏你索命。
行里叫認臉索命。
可東壩那邊的行當出了名的黑心,少了兩個大洋都不帶下水的。
撈老胡這賠本買賣,他們怎麼願意做?
但眼前這模樣,儼然是要帶走的。
而再往前看……
師父的屍首沒了,只留下一塊綁了石頭的斷命繩。
師父也被帶走了。
陳言沉沉吐出一口氣,將三人的命繩一樣地割斷。
連帶著老胡,一起用水流托著往河面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