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村
「怎麼回事？前邊怎麼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是不是那挨千刀的又幹什麼壞事了？」
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突然從拐角處轉出來，迎面與周鐵撞了個滿懷，她身後跟著個丫鬟，丫鬟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周鐵一雙老眼立時落在那孩子身上，目光凝住了。
或許是巧兒的屍身擋住了視線，又或許是角度使然，那婦人並未瞧見周鐵腰間的人頭，只看到他衣衫襤褸，面容蒼老，身上散著一股淡淡的腥臭氣。
「哎喲，老先生你怎麼進來的？可千萬別讓那挨千刀的知道，他知道了可不得了！」
婦人臉色微變，警惕地左右望了望，回頭對丫鬟吩咐道：「小翠，把乾兒給我，你去後廚給老先生弄些吃的，記得多盛些肉來。」
「是，夫人。」
婦人小心地將嬰兒接過來，輕輕拍著，這才注意到周鐵懷中抱著的巧兒，她只當巧兒是府上的丫鬟，溫聲問道。
「您是這孩子的爺爺嗎？她怎麼睡著了，您是來接她回家的嗎？」
連問了兩句，周鐵都沒有應聲，目光仍平靜地落在她懷中的嬰兒身上，婦人這才回過味來，笑了。
「老先生也喜歡孩子嗎？這是我兒子，今日剛滿月，叫張敬乾，乾兒，叫爺爺……」
婦人逗弄著懷中嬰兒，那孩子伸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
周鐵看著那張稚嫩的臉蛋，沉默良久，緩緩伸出一隻手，撫上了他細嫩的面頰。
……
抱著巧兒的屍身，拎著張萬財的頭顱，周鐵一步步回到了前院。
此刻仍有不少賓客還沒來得及散去，看見周鐵走出來，一個個噤若寒蟬。
周鐵一言不發，直到門口時才仿佛想起什麼，低頭看向因走得急崴了腳、正癱在地上的胖商人。
「對了，你帶錢沒有？」
「有、有！周大俠，我的錢都在這兒，給您！」
胖商人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隨著晃動嘩啦作響。
周鐵接過錢袋，從中拈出兩粒碎銀，隨後像丟垃圾般將錢袋丟在地上，轉身跨出了金錢幫總舵的大門。
門外早已聚滿了人，賣炊餅的劉大郎，魚販子和他媳婦，轎夫們，街坊鄰居，還有聞訊趕來看熱鬧的閒人。
朱漆大門前那八具屍首還沒人敢收，衙役們遠遠地站在街對面，手按刀柄，卻沒人敢上前一步。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望著那扇門，有人攥著拳頭，有人咬著嘴唇，有人手裡的炊餅已經捏成了碎渣卻渾然不覺。
大門開了。
周鐵從門裡走了出來。
第一眼看見他活著出來的那一刻，整條街都鬆了口氣。
賣炊餅的劉大郎頭一個喊出聲來：「周大俠出來了！」
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驚喜。
可當眾人看清周鐵手中拎著的東西時，所有的聲音都在同一瞬間消失了。
那是一顆人頭。
張萬財的人頭。
威震雲山城大半輩子，一句話就能讓人家破人亡，全城百姓敢怒不敢言的金錢幫幫主張萬財，那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頭，此刻被周鐵拎在手中，散亂的長髮裹著血污，再無半分往日的威風。
街上的人僵在原地，一動未動，像是被誰施了一場無聲的定身法。
「那是……張萬財？他、他死了？」
人群中漸漸響起了啜泣聲，有人低聲念著死去親人的名字。
那些與金錢幫有血仇卻從來不敢聲張的人，在這一刻終於挺直了腰，巨大的驚喜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開來，所有人都沉浸在難以抑制的激動之中。
唯有路邊幾個捕快神色緊繃，警惕地盯著周鐵的背影，待他走遠後，才拔腿便往張萬財家中跑去。
所有人都在高呼周大俠的名字，不自覺地圍上來，卻又自覺地為他讓出一條路。
面對洶湧的人潮，周鐵始終一言不發。
那雙蒼勁有力的手抱著巧兒，拎著張萬財的頭顱，一步一步朝城門走去。
城門口的官差見這陣勢，喉結滾了滾，終究沒敢攔他，眼睜睜看著周鐵走出城門，走向官道旁那間破舊的茶攤。
桌上的茶尚有餘溫，雙份茶葉泡出的茶色濃得發褐。
旁邊擱著兩隻空了的瓷碗，一隻是周鐵的，另一隻是孫老漢的。
孫老漢像是累極了，安靜地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周鐵腳步一頓。
他將巧兒的屍身輕輕放在孫老漢身旁，拿起茶壺，仰頭灌了一大口溫茶，然後從懷中摸出那兩粒碎銀，顫巍巍地放在桌上。
「周、周大俠，讓我把他們葬了吧。」
一個青壯漢子忽然走上前來，臉上印著幾塊淤青，像是被人打過。
「我是巧兒丈夫的哥哥，我想替他們收屍，一家人……葬在一處。」
「也好，那便麻煩你了。」
周鐵說著，雙手抱拳，沖那漢子躬身一拜。
這一拜倒把那漢子嚇得手足無措，兩隻手都不知該往哪放。
周鐵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巧兒父女，拎著張萬財的人頭，轉身朝陳家村的方向走去。
此一行雖踏平了金錢幫，報了血仇，卻也結下了無數梁子。
只是周鐵心中並無半分懼意，即便得罪的人再多十倍，他一樣要殺張萬財。
還有許多事來不及收尾，但此刻日頭已經西斜，天邊燒起大片大片的火燒雲，沒有什麼比將張萬財的人頭帶去祭拜陳千更重要了。
回去的路，崎嶇坎坷，周鐵卻如履平地，腳步迅速，終於在太陽落山前，回到了陳家村中。
此刻，陳家的籬笆小院中掛著白綾，一尊棺材停在堂屋正中，兩旁燃著白色燭火，或許這是陳千妻子最後一次為他留燈，因而這燭火燃得十分透亮。
兩道柔弱的身影正披著孝服，跪坐在那棺材前低聲抽噎著。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陳千妻子頭也不回，只語氣冰冷道：
「你死了這條心吧！我生是陳千的人，死是陳千的鬼，絕對不會改嫁，倘若再逼，我母女二人便撞死在這棺材前！」
周鐵剛剛邁出的腳步突然停下，拳頭猛地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