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沒人能逼你
門外,周鐵深深地吸了口氣,這才邁進了靈堂之中。
陳青青跪坐在父親的靈位旁,小臉上淚痕已干,眼睛還是紅腫的。
陳千的妻子徐芳跪坐在供桌旁,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供桌上,陳千的靈位前燃著一盞長明燈,燈芯兒剛被挑過,火苗筆直地向上躥著,照得那張簡陋的木桌上忽明忽暗。
周鐵的目光掃過陳青青,又在徐芳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一言不發地走到供桌前,將手中那個用粗布厚厚包裹的東西放在了陳千的靈位前。
布是進村前從路邊扯的一塊粗麻布,裹了好幾層,扎得嚴嚴實實,只是怕嚇到孩子。
「師父,你回來了?」
直到周鐵走到徐芳前面,她才反應過來是師父回來了,掙扎著剛站起來,卻因為跪地太久,腳下一軟又坐倒在地。
「娘,你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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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青立即上前,將徐芳扶了起來,娘倆一起來到了周鐵的身旁,看著那透著點點血漬的包袱。
「師父,這是……」
「莫怕。」
周鐵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
「是張萬財。」
聽到這個名字,徐芳頓時嘴巴微張,臉上儘是震撼之色。
他沒想到,師父六十八的年紀,竟然真的在七天之內將金錢幫幫主的人頭給摘來了!
這可是雲山城最大幫派的幫主,師父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徐芳絲毫沒有懷疑周鐵的話,她雙眼立即蓄滿淚水。
「多謝,多謝師父為我男人報仇雪恨!」
說著,更是在陳青青的攙扶下,當場便要跪下。
這一幕嚇得周鐵立即俯身將她扶起。
「都是一家人,陳千是我徒弟,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說到這,周鐵心中再度感受到一陣刺痛,深吸了口氣,才繼續開口:
「那張萬財殺了我兒子,我殺了他報仇,理應如此,何談謝字?」
安撫好徐芳後,周鐵轉身從供桌上抽出三支香,湊到長明燈前點燃了,輕輕一抖,熄了明火,只余青煙裊裊。
他雙手將香舉過眉心,對著陳千的靈位,深深鞠了三躬。
青煙在他面前緩緩上升,在昏黃的燈光里拉出幾道筆直的線,又慢慢散開,融進樑柱間沉沉的陰影里。
「吾徒陳千。」
周鐵將三支香穩穩地插進香爐里,直起身來,看著靈位上的名字。
「金錢幫幫主張萬財的人頭,我帶來了。」
他雖然聲音低沉,但在這間安靜的小屋裡卻宛如洪鐘大呂,中氣十足。
「九泉之下,你可以安心。」
「你的家人,我會替你照顧好。」
周鐵緩緩轉過身,目光從靈位上收回來,落在徐芳和陳青青身上。
「絕不會讓任何人碰她們一根毫毛。」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寒冬臘月的冷風,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倘若有人敢伸手,我周鐵豁出這條老命,也要與他分個生死。」
陳青青聽著這話,眼淚又涌了上來,卻強忍著沒有哭出聲,只是緊緊攥住了母親的衣角。
徐芳伸手攬住女兒,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周鐵把該說的話說完了,便轉過身來,面對著徐芳。
徐芳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素色布衣,頭髮用一根白布條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未施脂粉,眉眼清秀溫順,只是眼角多了幾條與年齡不相稱的細紋。
她本就是個苦命的女人,爹娘死得早,寄養在叔父家長大,早年間別人給她說親,介紹的不乏家境殷實的人家,可她不嫌棄陳千窮,不嫌棄陳千家徒四壁,說這人老實本分,會疼人,便鐵了心嫁了過來。
小兩口日子過得緊巴,倒也互敬互愛,從沒紅過臉。
如今陳千橫死,於她而言不亞於天傾地陷。
「方才在外面,我聽到一句話。」
周鐵不緊不慢地開口,目光平和地看著徐芳。
「陳千剛死,有人要逼你改嫁?」
徐芳身子微微一震,神色頓時變得尷尬起來。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的動作愈發急促了,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
「師父,我本不想再麻煩您……」
「說吧。」
周鐵的語氣不重,卻不容推拒。
「你不說明白,我心裡也不踏實。」
徐芳咬著下唇,沉默了很久,終於抬起頭來。
「是陳家村的村長陳德富。」
她說到這個名字時,聲音裡帶著一種很深的疲倦,最近接連發生的打擊,已經快要把這個柔弱女子擊垮了。
「他說,陳千是他們陳家的分支,如今陳千沒了,家裡五畝水田立在村東頭,房子也占著一塊好地皮……我們孤兒寡母占著這麼多田產,白白浪費了,他便放出話來,說要替陳千照顧我們母女,讓……讓我嫁過去。」
周鐵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聽著。
「他家原本有個正妻,三年前病死了,他一直沒有續弦。」
徐芳的聲音越來越低。
「陳千頭七還沒過,他便叫人送了兩匹紅綢緞過來,說是在喪期不好大辦,等過了頭七便來接人。」
「綢緞呢?」
「扔出去了。」
徐芳回答得極快,快得幾乎像是條件反射。
說完這三個字,她眼中的羞愧和尷尬忽然消失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容褻瀆的執拗,那紅綢緞對她而言,便是最大的羞辱。
周鐵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
「你怎麼看?」
徐芳抬起頭來,眼眶雖紅,目光卻定定的,沒有一絲游移。
她轉頭看了一眼陳千的靈位,又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女兒,深深吸了口氣。
「師父,我與陳千夫妻同心,他曾說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便是娶了我,倘若不是記掛著青青還小,我早就隨他一起去了,又怎麼會……又怎麼會改嫁?」
說到最後幾個字,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一字一頓,像是把每個字都釘進了木樁里。
「那便好辦。」
周鐵的聲音平靜如常,像是裁決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若不想改嫁,便沒人能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