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除惡務盡!
陳德富身軀徹底僵住,他心中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猛地扯住弟弟的袖子,壓低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
「快、快走!」
他轉身的動作很急,腳後跟已經在泥地上碾出了半個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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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貴被他拽了個趔趄,皺著眉正要發作,卻忽然發現哥哥的手在抖,陳德貴從未見過他哥這個樣子。
他不明白哥哥為何只是聽到幫主被殺這個消息就反應這麼大,但他也沒問為什麼,只是順著陳德富的意思轉身欲走。
身後十餘名刀手不明所以,但見領頭的要走,便也嘩啦啦地收刀轉身,刀鞘磕在腰間的銅錢掛飾上,發出一片雜亂的脆響。
「讓你們走了嗎?」
身後傳來的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平靜,可這聲音落在陳德貴耳中,卻讓他硬生生頓住了腳步,肩胛骨猛地繃緊。
他緩緩轉過身來,月光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露出的那一半臉陰沉得能擰出水。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眼神陰狠得像一條被人從暗處驚擾了的毒蛇,豎瞳般死死釘在周鐵身上。
「老頭子。」
陳德貴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低沉的戾氣,一字一頓像是從後槽牙里磨出來的。
「今日幫中有事,我才放你一馬,若是往日,你這把老骨頭敢動我哥一根手指頭,我早讓人把你綁了石頭沉進江里餵王八了,別給臉不要臉。」
他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周鐵。
在他眼中,這不過是個瘦削的糟老頭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頭上戴著頂可笑的孝帽,站在月光底下,像一根風一吹就會倒的枯木樁子。
可那個糟老頭子居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只是嘴角微微一揚,極淡,淡到幾乎看不見,然後他邁開了步子。
步子不快,也不響,只是一步一步地從門前那片月色里走出來。
他的腳步沉穩均勻,走下台階,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陳德貴按在刀柄上的手忽然有些僵。
他說不清為什麼,只覺得隨著那老頭的靠近,自己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呼吸變得有些吃力。
就在這時,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陳德富扯著他的衣袖,悄聲道:
「德貴……方才屋裡有個小女孩……她說張幫主……是被這老頭殺的……」
嗓門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一件連提都不敢提的事。
這句話落到陳德貴耳中,比方才那支信號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還要響亮,他猛地回過頭,瞪大眼睛看著哥哥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雙充滿了恐懼的眼睛。
陳德貴緩緩轉回頭,看向那個正在走近的老頭。
月光正照在周鐵臉上。
陳德貴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認出了這張臉。
今天晌午,金錢幫總舵的宴席上,在三十名精銳刀手的刀陣之中就是這張臉,就是這雙眼睛,就是這個看似瘦弱的老頭,一掌打飛了朱豹,一拳打碎了幫主的右臂,割下了幫主的腦袋。
他當時站在刀手隊列里,親眼看見幫主的頭顱被這老頭提在手中,滾燙的血順著鋼刀的鋒刃一滴一滴往青石板上砸。
他站得最近,看得最清,也嚇得最狠。
而此刻,這張臉就在他眼前,近得能看清臉上每一道皺紋。
陳德貴兩條腿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膝蓋一軟,身體晃了一下,差點當場跪下去。
他牙關緊咬,硬挺著沒倒,但後背已經濕透了。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揚起手臂,掄圓了狠狠抽下去。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陳德富臉上,力道大得將他整個人都扇翻在地。
陳德富半邊臉腫起老高,耳朵嗡嗡作響,腦子裡一片空白,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弟弟,嘴角滲出一絲血跡,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這個不長眼的東西!」
陳德貴的聲音炸雷般在夜色中炸開,嗓子又尖又破,像是被人踩住了脖子的公雞。
「你惹誰不好?你惹他!你知不知道他是誰!啊?」
他罵完這一句,便不再看地上的哥哥一眼,猛地轉過身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跪得極乾脆,膝頭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濺起一片塵土。
「小的不開眼衝撞了周大俠,請周大俠大人大量,饒了小人這賤命……」
身後那十餘名刀手面面相覷,有人認出了周鐵,有人還沒認出來,但見領頭的都跪了,便也跟著稀里嘩啦地跪倒一片。
眾人擠作一團,低頭縮肩,方才還凶神惡煞的一群刀手,此刻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院門口那些還在地上哼唧的閒漢們不叫喚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忘了疼,忘了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村長他弟弟,金錢幫的頭目,跪了,跪在那個穿破爛長衫的老頭面前,跪得比見了官府的人還要利索。
周鐵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著跪了一地的人,看著他方才還陰狠如毒蛇、此刻卻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的陳德貴,看著滿頭冷汗、半張臉腫成饅頭卻不敢吭聲的陳德富,看著這群從陰狠到哀求只用了短短几息的金錢幫幫眾。
月光冷冷地灑在他們身上,所有的驕橫和兇悍都在一瞬間被抽空,只剩下一地戰慄的影子。
周鐵一雙老眼平靜地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似是在回憶什麼,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你知道嗎,當我徒弟死在我懷裡的那一刻……」
周鐵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人聊家常,可這平淡之中卻裹著一層深不見底的寒霜。
「我便明白了一個道理。」
陳德貴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喉結上下滾動,艱難地問道:「……什、什麼道理?」
周鐵垂下眼瞼,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布滿老繭、方才捏斷了張萬財手腕的手上。
「除惡務盡。」
四個字,像四顆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陳德貴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大張著嘴,嘴唇翕動著,想說點什麼,可看著周鐵那雙眼睛,便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那四個字里的意思太明白了,明白到任何求饒都顯得多餘而可笑。
「當真沒有餘地了嗎?」
周鐵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那隻手在月光下泛著古玉般的瑩潤光澤,蒼老而沉穩,正要用力拍下……
「住手!」
一聲暴喝破空而來,緊接著是急促的馬蹄聲和兵刃出鞘的金屬摩擦聲。
十幾支火把從村口方向湧來,火光將整條村道照得如同白晝,一隊官兵策馬衝到了陳千家門外。
為首的捕頭翻身下馬,手中的令牌在火光中亮得刺眼。
「周鐵!你於鬧市草菅人命,殺害張萬財全家上下十七口人!蔑視律法,本官奉城主大人之命,帶你回府衙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