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少年皮囊下的滄桑
早上六點半,雲川從行軍床上爬起來。
洗了把冷水臉,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背起舊書包準備出門。
剛把儲物間的門帶上。
「這麼早?」
唐曼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襯衫,底下是一條寬鬆的運動短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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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烏髮被皮筋胡亂攏在腦後,幾縷碎發鬆松地垂在耳側。整個人看著清清爽爽的,帶著股利落勁兒。
「今天開學,得去學校報到。」雲川回答道。
「哦,這樣啊。」唐曼把塑膠袋擱在吧檯上——裡面是兩個包子。
然後她拉開吧檯抽屜,從裡面抽出兩張鈔票,往雲川面前一拍。
兩張五十的。
雲川手裡的書包帶子一頓。
「曼姐,不是說好先不談工資的嗎?」
唐曼翻了個白眼,手指點了點那兩張鈔票:「誰跟你說這是工資了?這是獎金。」
「獎金?」雲川一愣。
唐曼靠在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你前幾天把三十多台機箱全清了一遍,這活兒我要是找外面的人來干,也不少錢。」
聽到這話。
雲川看著桌上那兩張五十塊錢,沒動。
唐曼眉毛一挑:「怎麼?嫌少?」
「不是。」
「那就拿著,磨嘰什麼。」唐曼把錢直接塞到他手裡:「上學的人兜里沒兩個錢,像什麼話。」
雲川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嗓子眼又堵了一下。
但這回他沒矯情,把錢對摺,利落地揣進褲兜里。
「謝了,曼姐。」
唐曼微微一笑,擺著手說道:「趕緊走吧,包子路上吃。別遲到了。」
「嗯。」
雲川拎起書包,拿了塑膠袋,掀開半卷的簾門出去了。
外面天已經大亮了,九月的宜城依舊熱得蒸人,蟬叫得不知疲倦。
雲川邊走邊啃包子,順著解放路拐上建設南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鐘,遠遠看見宜城二中那扇鏽跡斑斑的鐵大門。
門口已經擠了不少人了。
學生、家長、三輪車、自行車亂成一鍋粥。
雲川站在校門口,望著這個闊別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教學樓的外牆漆還沒掉,操場的跑道還是煤渣鋪的,旗杆上的國旗被太陽曬得有些褪色。
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高三(六)班。
教室在三樓最東頭。推開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一大半人了。
吵吵嚷嚷的,誰跟誰的暑假作業還沒寫完在那抄,誰又在炫耀自己假期去了哪兒玩,一整個教室的青春荷爾蒙味兒。
「別亂碰,這隨身聽可是我爸送我的生日禮物,索尼牌子,很貴的!」陳淮把一個嶄新的隨身聽往桌上一擱,下巴微揚。
旁邊一個男生立馬湊過來,眼睛放光:「裡面有沒有F4的磁帶?借我聽一首,就一首!」
聽著四周吵鬧的聲音。
雲川站在門口,看著這些同學稚嫩的臉龐。
有些明明應該很熟,此刻卻怎麼也跟記憶里對不上號了。畢竟隔了二十多年,有些人的模樣早就被時間磨得只剩個模糊的輪廓。
目光一掃,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倒數第三排,靠窗。
座位上已經趴著個人了。
一個跟雲川差不多瘦的男生,皮膚黑,頭髮亂糟糟的,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看不清長相。
呂俊鵬。
他的同桌。
上輩子兩個人的處境差不多——呂俊鵬他爸嗜賭,輸光了家底,他媽在菜市場賣魚,一個人撐著整個家。成績倒數,性格窩囊,在班上跟雲川一樣屬於「空氣型」人物。
雲川拉開凳子坐下,呂俊鵬被聲音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一張黑臉上還帶著枕出來的紅印子。
「雲……雲川?」
「嗯。」
呂俊鵬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瘦了?」
「本來就瘦。」
「那倒是。」呂俊鵬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地趴回去。
很快八點整,新班主任走進來了。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老師,姓趙,戴副金絲眼鏡,寸頭,穿著白襯衫扎在褲腰帶里,一看就是那種規矩人。
趙老師拿著花名冊站在講台上,先自我介紹了兩句,然後開始點名發新課本。
「王曉宇。」
「到。」
「張凱。」
「到。」
......
......
點名結束,接下來就是大掃除。
一上午的時間就在擦玻璃和掃地中混了過去。
中午放學鈴一響,教室里的人嘩啦啦全往食堂跑。
雲川沒去食堂。他背著書包走出校門,直奔街角的那家列印店。
「老闆,打個文件。」
雲川把軟盤遞過去。
三分鐘後,幾頁帶著墨香的A4紙被列印出來。
雲川把列印好的《鎮靈釘》稿子仔細裝進牛皮信封,轉身出門走向郵局。
這套流程他已經走得很熟,買了一張八毛的郵票,貼在右上角,投進那個綠色的郵筒里。
看著郵筒,雲川心裡很踏實。
第二顆種子,種下了。
不多停留,買了兩個燒餅,邊吃邊往學校走。
下午第一節是語文課。
教室里悶熱得很。
頭頂上的老舊吊扇呼呼地轉著,卻扇不出半點涼風,底下的學生一大半都在打瞌睡。
教語文的李老師是個快退休的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捧著教材,正在講台上念課文。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李老頭念完,抬頭掃了一眼下面睡倒一片的課堂,手裡的黑板擦重重拍在講台上。
「砰!」
粉筆灰飛揚。
「這首《登高》,是杜甫晚年的作品。都給我打起精神!高三了,還在夢遊!」
李老頭的目光在教室後排巡視了一圈,不經意掃到了坐在窗邊的雲川。
雲川沒睡覺,但他正偏著頭看窗外,眼神全沒在課本上。
「雲川!」李老頭拔高音量。
全班同學刷地轉過頭,齊刷刷看向角落裡那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受氣包。
「你來談談,這首詩里,杜甫到底想表達一種什麼樣的情感?」
全班的目光唰地轉過來。
呂俊鵬在旁邊瞪大了眼,一臉"兄弟你完了"的表情。
雲川站起身,臉上一點驚慌都沒有。
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詩句,平靜地開了口。
「無能為力。」
四個字一出,教室里先是一靜,李老頭皺起眉頭:「具體點。」
「杜甫寫這首詩的時候,已經是個一身病痛的老頭。半輩子顛沛流離,國破家亡。他站在高處往下看,天很高,風很冷,落葉一直掉,長江一直流。大自然還是那個大自然,但他自己已經不行了。」
話音落下。
整個高三六班,徹底死寂。
全班幾十號學生,包括旁邊張大嘴巴的呂俊鵬,全都傻眼了。
陳淮原本歪在椅背上等著看笑話,這會兒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都是高三學生,哪裡聽過這種充滿社會毒打和滄桑感的大白話?
前排的幾個女生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一向窩囊的男生。
甚至連講台上的李老頭,愣了足足有十秒鐘。
然後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好……坐下吧。」
雲川拉開椅子,從容坐下。
一旁的呂俊鵬咽了口唾沫,湊過來小聲嘀咕:「你剛才那段........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雲川沒搭理他,翻開面前的語文課本。
講台上。
李老頭繼續講課,但視線時不時往雲川那個方向瞟一眼。
不一會功夫,下課鈴打響。
雲川合上筆記本,站起身從後門走出去,準備去趟廁所洗把臉。
上完廁所,在水龍頭前用冷水搓了搓臉,甩干手上的水珠往回走。
剛走到樓梯拐角,迎面碰上三四個女生。
走在正中間的正是何夕雯。
「雯雯,下午放學去不去吃刨冰?」一個女生挽著何夕雯的胳膊問。
「不去啦,我要回去背單詞。」何夕雯語氣帶著幾分天然的傲氣。
正說著,何夕雯的餘光掃到了迎面走來的雲川。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會在這兒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