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男人的「誠實」
雲川感覺自己整張臉都在燒。
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朵尖。
兩個人就這麼僵在原地,誰都沒動。
網吧里鍵盤聲、滑鼠聲照舊響著,幾個包夜的人還在各自的屏幕前廝殺,沒人注意到吧檯里這尷尬到能把人活埋的一幕。
最終還是唐曼先回過神。
她把毛巾往雲川手裡一塞,後退了半步,別過臉去。
「……自己擦吧。」
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語速也快了。
說完,她轉身拿起吧檯上的耳墜,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
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走到門帘前,她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早點睡。」
帘子一掀,人就出去了。
雲川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條毛巾,半天沒動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手用力搓了兩把臉。
「哎,真丟人啊。」
十八歲的身體,反應就是這麼直接,藏都藏不住。
擱前世,他大概會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可現在嘛……
雲川低頭看了眼自己,嘴角不自覺地扯了一下。
很快,那抹笑意又浮了上來。
男人嘛,有的時候「誠實」點挺好。
更何況上輩子就是因為自己太慫了,太窩囊了,明明心裡有想法,偏偏什麼都不敢表露,什麼都往肚子裡咽。該爭取的不爭取,該表達的不表達,最後把所有該錯過的、不該錯過的,全錯過了。
這輩子,他不打算再當那種人了。
當然,也不是說現在就要怎麼樣。
唐曼比他大八歲,又是離過婚的,心思細膩得很。有些事急不得,得讓它自己慢慢長出來。
想到這裡,雲川把毛巾隨手搭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強行按了下去。
行了,干正事。
他重新坐回8號機前,把最小化的寫字板點開。
光標還停在剛才那行字後面。
「我認識她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十三分。」
雲川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手指重新落到鍵盤上,繼續往下敲。
故事的框架他已經想好了。一個普通網吧常客,深夜上網時被一個陌生QQ號主動添加。對方是個女孩,頭像是一張模糊的側臉照,網名叫「深海里的星星」。
兩個人從深夜聊到天亮,從天亮聊到第二個深夜。
聊得越深,男主越覺得這個女孩懂他。可慢慢地,一些不對勁的細節開始浮現——她提到的地名查不到,她說的學校早就拆了,她發來的照片背景里有一棟十年前就被廢棄的舊樓。
而最讓人後背發涼的是,她每次上線的時間,都是在凌晨過後。
雲川越寫越順。
這個題材好就好在,2001年的讀者對QQ聊天這事兒太熟悉了,幾乎人人都有過深夜跟陌生人聊到停不下來的經歷。把恐怖元素嵌進這種日常場景里,那種「細思極恐」的感覺會被放大好幾倍。
鍵盤聲噼里啪啦地響著。
中間有人來續費,雲川起身收錢、登記,回來接著寫。
一直寫到清晨五點。
雲川保存了文檔,看了一眼字數統計。
剛好三千出頭。
整篇故事的鋪墊和第一個小高潮已經寫完。男主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半夜走進了網吧對面那棟廢棄的舊樓,卻在二樓的一個房間裡,看到了一台亮著屏幕的舊電腦……
「差不多了。」
雲川沒有急著一口氣寫完。
熬夜寫稿容易思維固化,留個鉤子,等睡一覺起來再往下推,劇情會更順。
他把文檔存進軟盤,關掉寫字板,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這篇的篇名,就叫《加我QQ的那個女孩》。
……
上午七點半。
天晴網吧里熬了一個通宵的人陸陸續續醒了,有人伸著懶腰結帳,有人拖著步子往外走。空氣里的煙味悶了一夜,發酵得讓人嗓子發乾。
雲川拎著掃把,從最里排的機子開始清理。
把空菸灰缸倒進垃圾桶,用抹布把桌上的泡麵湯和菸灰擦乾淨,順手把偏離位置的鍵盤推回原位。
正拖著地,門口厚重的塑料防風簾被人掀開了。
唐曼從外面走了進來。
今天她沒穿那件惹火的吊帶睡裙。換了一件修身的白色圓領短袖,底下配了一條水洗藍的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小白鞋。
頭髮沒像平時那樣盤著,而是隨意地扎了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著清爽利落,又透著那股子招牌式的懶散勁兒。
手裡還拎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包子和一杯封口的豆漿。
雲川握著拖把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
唐曼也剛好走進來,一抬頭。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唐曼的腳步明顯停頓了一下。
眼神不由自主地閃躲開,耳根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層很淡的粉色。
「咳……」
她清了清嗓子,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徑直走到吧檯前。
把手裡的早餐重重往檯面上一放。
「吃早飯。」
聲音比平時稍微大了一點點,透著一股欲蓋彌彰的刻意。
雲川看著她這副強裝鎮定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笑,面上卻沒表現出分毫。
他把拖把立在牆角,甩了甩手上的水,從容地走過去。
「謝了,曼姐。」
語氣平穩,神色自然。
就跟過去的每一天早晨沒有任何區別。
唐曼拉開吧檯後面的高腳凳坐下,順手翻開昨天的記帳本,隨口問道。
「昨晚下半夜怎麼樣?有人鬧事沒?」
「沒。都挺安靜的。」雲川拿出一個肉包子,咬了一大口。
粉條豬肉餡的,油水很足。
咽下後補充道:「就是三號機和五號機,半夜玩傳奇的時候經常卡畫面。我檢查了一下,顯卡風扇積灰太厚了,散熱不行。等會我拆開清理一下。」
聽到聊正事,唐曼徹底進入了老闆娘的狀態。
她一邊用筆在帳本上畫圈,一邊揚了揚下巴。
「行,你看著弄。需要換零件的話直接跟我說。」
「嗯。」
雲川三兩口把包子解決,又插上吸管喝了幾口豆漿。
吧檯里空間不大,兩人一坐一站。
安靜了一會兒。
唐曼突然把筆放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帳本,沒看雲川。
「那什麼……」
「怎麼了?」雲川把空杯子扔進紙簍。
唐曼用手肘撐著台面,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帳本邊緣,聲音放得很低:「我今天找個收破爛的來,把那破柜子搬走扔了。以後……以後有東西掉下去,別隨便往地上趴,髒死了。」
雲川當然聽得出唐曼話里的意思。
這是在委婉地給昨晚的事情找個台階下。
「行。」雲川點了點頭,語氣隨意中帶著一絲認真:「聽老闆娘的。」
聽到這個回答,唐曼抬起頭,快速掃了雲川一眼,又趕緊揮了揮手。
「吃飽了趕緊去睡你的覺。黑眼圈重得跟熊貓似的,別回頭別人以為我這網吧虐待未成年。」
「我成年了。」雲川強調了一句。
「成年了也去睡!」唐曼瞪他一眼:「白天我盯著,趕緊滾。」
雲川沒再反駁,轉過身便聽話地走回了儲物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