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滴心頭血
溫柔似涓涓溪流的女子聲音,從輕紗暖帳里傳出來。
像是在喚著一位她等待許久的故人。
傅時安本能地靠近。
伸手撩起紗幔,坐在床上的女子,緩緩轉過了臉。
傅時安呼吸一滯。
「夜幽幽……」
不……
她不是夜幽幽。
女子眉眼間與夜幽幽九分相似,皮膚雖白皙,卻透著紅暈,臉盤和身形也不似她那樣清瘦,更具風韻。
聽到這個名字,女子眼瞼微顫,站起身來,身上的素色紗衣隨著一步步靠近,滑落在身後走過的地面上。
纖細藕臂溫柔地搭在他肩上,又輕輕勾纏住。
她踮著腳尖,精緻的臉蛋兒湊近他的臉,在他面前傾吐著如蘭的氣息。
「墨郎,我好想你……」
傅時安心頭一顫。
這句話他曾聽到過。
在那個分不清虛幻還是記憶的時刻,他們的身體相互交織,她在耳邊呵著氣,輕輕撕咬著他的耳垂,又疼又癢。
「你想我嗎?」
女子輕聲問著。
說話時,勾纏著他脖子的手緩慢向上,扣住他後腦,將那張俊臉壓下來,與她四目相對。
伴著熟悉醉人的木香,傅時安被她勾的心癢難耐。
他啞著聲音道:「想。」
女子莞爾一笑,再次踮起腳,鼻尖抵著他的鼻尖說:「我想你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差點忘了自己是誰……」
「很久,是多久?」
女子突然哽咽起來,她掩面抽泣著,輕輕地抽噎聲聽的人心都碎了。
「墨郎,救我……」
「你怎麼了?」
「其實……我只是一縷承載著我們過往的靈魂碎片,但我若是無法與轉世之軀融合,就會慢慢消亡……」
「轉世之軀?」
「夜幽幽是我的轉世之軀,」女子微頓,繼而道,「她身體中缺少了關於我們記憶的部分,才會不記得你我前世的緣分。」
「你怎樣才能與轉世之軀融合?」
女子緩緩鬆開傅時安,來到一張實木桌前,從桌上拿起一隻十分精緻小巧的茶盅。
墨綠色冰瓷茶盅內底,開著一朵絢麗的白花。
「只需三滴你的心頭血。」
傅時安接過她遞來的茶盅,目光移向桌面,方才放著茶盅的位置,旁邊就有一把匕首。
匕首在搖曳的燭火下,散發著金色的刃芒。
傅時安移步來到桌前,拿起匕首,回眸看向女子,確認道:「心頭血?」
女子輕輕點頭。
傅時安拿起匕首,往心口位置比劃了下。
女子又一臉心疼地壓下他的手:「算了,只是前世的一些記憶罷了,找回來又有什麼意義,還是過好當下吧,我不想你疼。」
「這麼心疼我?」
女子俏臉一紅,含羞帶怯地點點頭。
傅時安輕輕抿著唇,嘴角帶著些微向上的弧度。
那雙墨黑深邃的眸子定定看著眼前的女子,然後刀尖朝向自己,拿著墨綠色冰瓷茶盅的手,順勢扯了扯衣襟……
女子一眨不眨盯著他看,似是在等待著他將刀尖刺向自己的胸口。
傅時安眸色微暗,倏然割破自己的手指,將一滴血彈在了女子的臉上。
與此同時。
冰瓷茶盅摔落在地,杯底的白菊四分五裂,縈繞在鼻息間熟悉的木香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一股腐朽發霉的味道。
「啊!」
女子慘叫一聲,兩隻手顫抖著護在面前,卻消減不了所承受的痛苦。
與夜幽幽極為相似的那張臉,頃刻變得扭曲猙獰。
而那滴彈到她臉上的血,如同強硫酸,腐蝕著她的面部皮膚。
被腐蝕的面積越來越大。
她整個身子瞬間燃燒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對我,我那麼愛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愛?」
傅時安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口中喃喃著這個『愛』字,只覺得諷刺。
「你若愛我,怎會讓我承受剜心之痛?」
火人痛苦地扭曲掙扎著,卻仍然不肯死心,繼續誘哄:「墨郎,我不怪你,為你付出再多我都願意,但……你不想真正的我活在現實里嗎?你真的只想我們以這樣虛幻的方式團聚嗎?」
傅時安絲毫沒因她的話動搖。
「你錯了。」
傅時安冷冽的聲線,讓燃燒中的女子微微詫異。
他繼而說道:「真正的你,只存在於虛幻的記憶里,不會擁有自主意識。」
前面的27年裡,傅時安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
真正接觸這些,也不過才幾天而已。
可以說,他對於巫邪之術完全不了解。
可他知道,看似各方面都符合他喜好,直擊他靈魂深處的人突然出現,一定是為他量身定製的糖衣炮彈。
他的頭腦越是清醒,越是無法控制,女子身上的火焰就越是兇猛。
她不可置信地繼續嘶吼:「我明明已經窺探了你的記憶,不可能出錯的,從沒有人逃得過我的幻術,從來沒有!」
傅時安的目光隨即落在腳邊。
掃了眼那些碎掉的冰瓷茶盅,上面的白菊四分五裂。
他雖不懂,卻見過這個標誌。
女子瞬間明了。
而她原本曼妙的身軀,此時已經被燒的只剩下一副骨架。
骨架像是被燒紅的碳。
它被強烈的怨念支撐著,不肯倒下,再次從實木桌上拿起一隻冰瓷茶盅。
碳火般的骨架抬起的一瞬,實木桌瞬間燃燒起來。
它不再裝深情柔弱,聲音粗糲駭人,盡顯猙獰地注視著他,並將手裡的茶盅遞到他面前,命令道:
「快,把你的心頭血交出來!」
從一開始,傅時安就意識到,它不敢觸碰他的血,因此才哄騙他把血抵在茶盅里。
「快點!交出來!你也要死在這裡!」
整間木屋都在燃燒。
周圍一片炙熱,連吸進鼻腔的空氣,都帶著焦灼嗆人的氣味。
可他仍然不願妥協。
他神色一凜,倏然朝著眼前正在燃燒的骷髏狠狠踹了一腳。
骷髏如同糟爛的枯枝,與手中的茶盅一起四分五裂。
隨著骷髏倒地,屋頂掉下數塊燃燒正旺的碎木。
木屋已然成為一片火海。
『咔嚓』一聲響。
立柱斷裂,屋樑傾斜,如巨大的火柱,朝傅時安砸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