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惑心陣
喀吱!
樹枝被踩斷的聲音傳來。
夜幽幽警惕地朝那邊看過去。
濃霧中先是出現一道模糊的人影,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她看到了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兩人的區別,大概只是髮型與衣著的不同。
夜幽幽皺起眉。
看著女人的眼睛裡噙滿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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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為何這麼看著我?是不是連你也很驚訝,我們會長得如此像嗎?」
她聲音輕快。
與夜幽幽的清冷形成鮮明對比。
「你是誰?」夜幽幽問。
女人看著夜幽幽的眼神里,噙滿了溫柔:「我是你的生母。」
「生母……」
這兩個字對夜幽幽來說過于震撼。
從她記事起,從未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她雖平時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可偶爾看到傅時安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畫面,也會不由自主幻想自己若是有父母,一家人如今又會是怎樣的。
說不期待是假的。
夜幽幽不動聲色,暗自動用靈力,感應了片刻,並未在女人身上感應到妖氣或是鬼氣。
她又在識海中喚了喚小萌龍,發現連小萌龍竟也消失也不見了。
此時的她,像是被困在一個獨立的空間裡,與外界徹底失去了聯繫。
「幽幽,我們母女倆分別了太久,如今總算是見面了。」女人聲音里滿是虧欠,以及別後重逢的喜悅。
說著,她便流出了眼淚。
欲上前拉夜幽幽的手,被她驀地躲開了。
女人愣了一下:「幽幽,你在怪我嗎?我也不想與你分開的,可我沒有辦法。」
「你的藉口是什麼?」夜幽幽語氣平靜地問。
女人再次愣了一下。
顯然是沒想到夜幽幽會問她這個問題,暗自思索了片刻,才說道:「幽幽,我知道你一定在怪我,可是我有我的使命,以後你自會知道的……」
「哦。」夜幽幽冷漠地應了一聲。
女人繼續說道:「你能叫我一聲娘親嗎?」
夜幽幽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不露聲色地喚道:「娘親。」
「哎!」
女人激動地應著。
再次上前。
夜幽幽這次沒有拒絕,任由著女人輕輕拉著她的手,近距離感受著女人的體溫。
她的體溫很真實。
觸碰時,手感也很真實。
這讓夜幽幽再次蹙了蹙眉。
這個與她一模一樣的女人,非鬼非妖非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思緒間,女人輕輕將她攬入懷裡,溫暖的懷抱緩緩將她包裹:「幽幽,留下來陪著我好不好?」
「娘親。」
夜幽幽又喚了一聲,聲音里夾雜著絲絲貪戀,若說這一切都是幻象,就讓她感受片刻的溫暖吧。
「嗯?」
女人輕咦了聲。
夜幽幽突然問:「我還不知道娘親叫什麼名字。」
「……」
女人猛地怔住。
像是在認真回憶著一些過往似的,然後突然變得歇斯底里:「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什麼?太久沒有人叫我,我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夜幽幽靜靜地看著她,繼續問道:「那我父親叫什麼?」
女人不答反問:「幽幽,你為何突然問我這些?」
夜幽幽道:「我生來就不曾見過你們,自然會好奇,難道……我不能知道自己親生父母的名字?」
「不是……」女人說,「是因為分別了太久,我已經記不清了……幽幽,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我一定會彌補這些年對你的虧欠!」
「想讓我留下來……」
夜幽幽微頓。
她此時還保持著被女人擁在懷裡的姿勢,在女人看來,她像極了一個渴望親情的孩子。
女人靜靜地看著她,期待她後面的話。
夜幽幽的眼神驀地變得深邃起來,隨後趁著女人沒反應過來,一道符已經貼在了她額頭上。
「啊!」
女人頓時驚叫起來,並向後退了兩步,與夜幽幽拉開距離。
「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對我?我是你的娘親啊!」
夜幽幽冷笑:「娘親,你若真是我娘親,就不會讓我留在這裡。」
「這裡有什麼不好?」
女人表情痛苦地說著,周身已經開始冒出層層黑氣。
「因為這裡只是你製造的幻境,留下……只有死路一條。」夜幽幽語氣淡淡地說。
「你怎麼知道……」
女人滿臉的不可置信。
進了它幻境的人,沒人能擁有自主意識,更不會發現這裡是幻境,最後都會心甘情願困在這裡,化作這片土地的養料!
夜幽幽眼神又冷了幾分:「你非人非妖非鬼,又能侵入我的意識,唯一能解釋的,是你根本不存在,你只是幻境裡一縷虛無的幻象罷了。」
「這不可能……不可能!」
女人的臉開始扭曲,五官移位,從絕美溫婉的模樣變得面目猙獰。
轉瞬又從猙獰變成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黑氣越來越多地從它周身湧現,從她臉上猙獰扭曲的裂紋中溢出來。
它像是一張內里填滿黑霧的人皮,一寸寸垮了下去。
隨之而來是濃霧中無數隻皮膚青紫指甲黢黑的鬼手,抓住夜幽幽的腳踝,將她往下拉。
地面變得泥濘不堪,像是一片瀰漫著霧氣的沼澤。
夜幽幽整個人往下沉,泥水沒過膝蓋,沒過腰,又沒過胸口……
與此同時。
傅時安站在一片荒野上。
空氣里有草木的清香,混著遠古蠻荒的氣息。
「蒼梧之野……」
傅時安喃喃著。
清俊的眉頭驀地皺了起來。
他明明在那片樹林中,怎麼轉瞬來了這裡?
難道又像以前那樣,被某種力帶入了曾經的過往中?
可他如今已然覺醒了主魂,曾經所有的過往都在他腦海中,怎麼還是會被帶來這裡?
這時。
傅時安猛然意識到,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冰冰涼涼,溫溫潤潤的。
他垂眸去看,發現竟是一塊品相極佳無比潤澤的玉髓。
傅時安神經猛地一緊。
這玉髓……
「這塊玉髓是我的!」
隨著一道熟悉的女孩聲音傳來,傅時安手裡的玉髓驀然被奪走。
他抬眸去看,徹底震驚了!
他居然來到了八千年前的蒼梧之野!
這是一個人與神、妖與巫共存的時代,華夏靈核剛剛凝聚成形,鎮壓著九州地脈,維繫天地平衡。
而這塊玉髓,正是靈核散逸在山澗中的靈力凝聚而成,擁有超乎尋常的能量。
是這個時期的他,與天地溝通的重要器物。
而眼前這個女孩,是夜幽幽的前世——夜凝!
傅時安呼吸有些急切,心臟跳動也異常的快。
可他還是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隨即調動腦海中的記憶,說道:「你憑什麼拿走我的東西?」
「我先看到的。」
夜凝的回答跟他記憶中一樣。
她說完便拿著玉髓轉身離開,一副不想跟他多說的樣子。
「夜凝!」
傅時安急切地喚著她的名字。
夜凝突然頓住腳,詫異地回眸看他:「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傅時安笑著:「我是蒼梧部族的巫祝,自然知道你的名字。」
「巫祝,能與天地鬼神溝通的人……可我從沒聽說過,巫祝有知曉別人名字的本事。」夜凝秀眉一蹙,「作為交換,我也應該知道你的名字。」
「君墨。」
傅時安說著,一邊觀察著眼前的女孩,她和記憶里一樣俏皮,與這一世的夜幽幽有著既然不同的性格。
夜凝突然問:「你想要這塊玉髓做什麼?」
傅時安微怔。
儘管方才他偏離記憶情節,主動喚了她的名字,可事情的發展,仍然回到了記憶中的樣子。
像是一早就設定好了。
傅時安收回思緒,說道:「祭祀,部族大旱三年,需要靈物祭天。」
夜凝沉默了一會兒,把玉髓遞還給他。
「拿去。」
「你不爭了?」
「你救的是人,我爭的是物,人比物重。」
夜凝說完便轉身走了。
如同八千年那場初遇一樣。
傅時安想要伸手抓住她,可那道纖細的身影已經走遠。
霧氣隨之涌了過來。
將整片林子籠罩。
方才離開的夜凝再次出現。
林子裡起了風,她的長髮隨風輕輕擺動,瞅著傅時安的眼含著淚,像是在此守了數千年。
「墨郎,你終於來了。」
傅時安沒說話。
深邃的眼靜靜注視著她。
這些過往哪怕過去幾千年,也還是讓他無比貪戀。
夜凝往前走了一步,輕輕地抓起傅時安的手:「墨郎,我們已經分別太久,你不要再離開我了好不好?」
傅時安突然笑了。
這笑容看上去像是嘲弄。
夜凝微微皺了下眉頭:「墨郎?你為何這麼看著我?」
「再完美的戲,終究也有落幕的時候。」
「墨郎,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不是她!」
虛假被戳破,那張與夜凝一般無二的臉開始扭曲,五官移位,皮膚像瓷器一樣裂開,露出底下的黑霧。
傅時安眸色一凜。
純陽之力化作金色光刃,將眼前的幻象劈成兩半。
它的身體像碎紙一樣散開,化作無數黑色的蝴蝶,在霧氣中飛舞,然後一隻一隻碎裂,最終淪為灰燼。
另一邊。
黑蛇蠱發現自己趴在一片巨大的沼澤地里。
沼澤里爬滿了蠱蟲。
大大小小,五顏六色,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地。
有的像指甲蓋那麼大,有的像拳頭那麼大,有的比它的身子還長。
黑蛇蠱愣了一秒,眼神頓時亮起來。
它驀地張開嘴,一口吞掉距離自己最近的蠱蟲,然後像條貪吃蛇似地開始在沼澤里瘋狂遊走。
見一隻吞一隻,見兩隻吞一雙。
它的身體越吞越長,越吞越粗,鱗片越來越厚實,豎瞳里全是貪婪的光。
「好吃……好吃……」
它一邊吞一邊嘟囔,欲望被無限放大,根本停不下來。
不知過去多久,沼澤里的蠱蟲被它吃光了。
它的身體脹得像一座山,盤在沼澤中央,動彈不得,懶懶地打了個飽嗝。
耳邊突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每一個字發出來,仿佛整個地面都在震顫。
「這都是我為你精心準備的零食,好吃嗎?」
黑蛇蠱沒有應聲。
巨大的三角腦袋左右擺動,吐著蛇信子搜尋著周圍的異常。
它什麼都沒有感應到。
那聲音像是響徹在虛空之中。
方才它始終沉浸在發現大量蠱蟲的興奮中,沒有意識到這裡的詭異。
當它腦子裡產生這個念頭時,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條小黑蛇,居然跟它小時候一模一樣。
那時它還沒有變成蠱母。
只是一條普普通通、自由自在的小黑蛇。
它都快忘了那時候的自己。
後來它被人捉住,煉化,那過程只有它自己知道究竟有多殘酷。
漫長的煉化過程中,它不知多少次險些喪命,最後遍體鱗傷地活了下來。
成為讓人聞風喪膽的蠱母。
可在那之後,它又被封禁在那個陶罐中,封了上千年。
小黑蛇像是一道虛影,驀地消失不見。
黑蛇蠱看著自己龐大的身軀,又看著圓滾滾的肚皮,忽然之間覺得現在的自己很陌生。
也並不快樂。
即便是成為蠱母,也非它自願,它的願望從來都是很簡單的。
簡單地活著就好。
黑蛇蠱巨大的蛇身開始蠕動,把吞下去的蠱蟲一隻只吐了出來,身體越來越小,越來越輕,豎瞳里的貪婪褪去,露出底下的清明。
那道蒼老的聲音充滿了驚疑。
「你怎麼都吐出來了,這些難道不是你夢寐以求的嗎?」
金色豎瞳漸漸變得危險:「不,這從來不是我想要的,不管你是什麼東西,都休想迷惑我!」
話音落。
周圍的一切瞬間坍塌……
……
小萌龍眨眼間飛進了一片山巒之間。
山很高,雲在山腰,山頂有一團光,散發著讓它無比熟悉的氣息。
「是靈核碎片!」
它驚喜地叫到,也顧不上身邊其他人去了哪裡,立刻撲騰著小翅膀朝那邊飛了過去。
這片靈核碎片比它之前吞下去的所有加起來還要大,懸浮在山頂,像一顆小太陽。
它立刻幻化為體型巨大的蛟龍,盤踞在靈核碎片上方,嗷嗚一口將靈核碎片吞了下去。
它的身體開始膨脹。
轉瞬間化作一條身長百丈的巨龍,鱗片冰藍,雙目如電,龍息從它鼻孔噴出,在空中凝成雲,雲落下來化成了雨。
小萌龍驚喜不已。
原來這就是它長大的模樣?
好威武霸氣,與之比起來,蛟龍的樣子簡直弱爆了!
它正想飛去夜幽幽身邊,跟他們幾個炫耀一番時,才猛然意識到,他們已經消失不見。
似乎從它發現山頂的靈核碎片時,就沒有見到他們了。
這時。
一道分不清男女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你終於回來了。」
小萌龍噴了下龍息,說話的聲音震天動地。
「誰在說話?」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而是自顧說道:「這裡是華夏命脈所在,你是靈核所化,你的使命是留在這裡,守護這片土地,只有你留下來,華夏才能安定。」
巨龍低下頭,看著山下的田野、河流、村莊、城市……
它看到了萬家燈火,看到了人間煙火,看到了無數它不認識、不記得、但血脈相連的人。
或許是骨子裡的執念,它莫名想要留下,想守護這美好的一切。
「留下來吧。」
那聲音繼續說著。
它想要留下的執念到達頂峰。
可是……
它覺得自己忘了些什麼。
記得上次吞下靈核碎片時,它回想起了一些過往。
這次它已然恢復成了完整的它,可是為什麼它的記憶是不完整的?
不對……
它方才明明在幽幽的識海中,與他們一起在那片林子裡。
怎麼突然來了這裡?
當它對這裡產生懷疑的瞬間,周圍的一切就瞬間變了樣子。
而它偌大的身形,也迅速縮小,變回到了冰藍色小龍的模樣。
小萌龍這才意識到,它並未真正吞下靈核碎片。
方才的一切都是一股神秘的力量,為它營造的一個幻境,目的是讓它永遠留在這裡。
「怎麼會這樣?!」
那道聲音充滿了驚訝,不解,似是沒料到自己營造的幻境,接連被識破。
周圍的一切開始坍塌。
「不要!」那道聲音痛苦地嘶吼著,「你走了,誰來守護這裡?」
小萌龍懸在半空中:「我是華夏命脈沒錯,可不代表我會上你的當,哼!」
……
彼時。
夜幽幽已經沉到只剩下一個頭。
泥水灌進她的嘴裡。
在遇到幻境前,她淨化怨氣耗費了太多靈力,導致現在有些體力不支。
但她知道只能自救。
因為這是專門攻擊意識的幻境,旁人無法進入她的自我意識。
她奮力凝聚極陰之力。
紫芒從她體內炸開,將那些緊緊束縛著她的鬼手震成碎片!
一道刺眼的光亮猛地傳來。
夜幽幽被晃了眼。
她伸手遮擋,片刻才適應。
光亮轉瞬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片散發著腐朽味道的樹林。
傅時安的聲音在耳邊傳來:「老婆,你怎麼樣!」
夜幽幽聞聲看去。
見到傅時安充滿緊張的臉,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衝破幻境,回到了現實世界。
「想不到你們竟然破了我惑心陣!」
粗糲沉悶的聲音傳來的同時,地面都跟著震動,四雙眼全都不約而同朝聲源看去。
面前是一顆參天巨樹。
龐大的樹冠上,長滿了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