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人頭古樹
眼前是一棵參天巨樹，茂密的樹冠遮住了天空，半點星光也不見，將幾人籠罩在一片充滿死寂的夜幕下。
粗壯的樹幹上布滿了盤根錯節的藤蔓，像無數條青灰色的手臂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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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是散不開的霉味。
這是經年累月在樹下腐爛的植被與苔蘚，混著各種屍體散發出來的。
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掛滿了樹冠枝椏上的人頭。
人頭密密麻麻。
像是樹上結得一顆顆果實。
它們有的睜著眼，眼珠子詭異地環顧著四周，可眼神卻沒有半分聚焦，像是控制著眼球的肌肉的記憶。
有的人頭輕輕閉著眼，安靜得像是在小憩。
有的嘴巴一張一合，霧氣凝成的水珠滑入它口中，被它咕嚕咽下，又順著脖子下的切口滴下來。
而這時的水珠已然被染成了紅色。
夜風吹過，樹葉傳來沙沙聲，那些人頭像是搖曳在風中的殘燭。
晃晃蕩盪，搖搖欲墜。
小萌龍看到這幕，眼中儘是悲憫。
黑蛇蠱率先說道：「主人，這些人頭，應該就是那些英烈的！」
「嗯。」
樹冠上的人頭像是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全都睜開了眼，齊刷刷地朝他們看過來。
原本一雙雙呆滯的眼睛，瞬間變得兇狠起來，眼白也充滿了血絲，嘴巴也一張一合，仿佛要將他們幾個啃食殆盡。
傅時安下意識將老婆護在身後：「他們的靈魂已經被你淨化，此時這些人頭，只是被邪術操控的傀儡，現在和鬼子一樣，沒有一絲人性，我們要小心！」
「嗯。」
夜幽幽輕輕地應著。
她接連兩次耗費大量體力，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她冷冰冰的手被傅時安用力攥緊。
兩人目光撞在一起，無需多言，她已感受到他眼中滿滿的擔當與溫柔。
「這就是愛嗎？」
夜幽幽喃喃地說著，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可傅時安還是聽到了。
他無聲地笑了。
「老婆，做好準備哦，我們要跟人干架了。」
他聲音很輕，語氣哄孩子一般，『干架』這個詞說完，夜幽幽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溢出一抹笑意來。
兩人望向對方時眼底的柔和，在迎上那顆參天巨樹的瞬間，變得寒冷無比。
「多少年了……從來沒有人能破我的陣！」
人頭古樹的聲音再次傳來，粗糲沉悶，像從地底下擠出來的。
地面也開始震盪起來，像是一場小型地震。
隨著這道聲音傳來，原本不布滿溝壑的樹幹上，裂開一道深深的縫隙，像一張嘴在說話。
與此同時。
樹冠上那些人頭同時張開嘴，發出嗚咽聲，像哭，又像笑，混在一起，鑽進耳朵里，讓人頭皮發麻。
傅時安沒有輕舉妄動。
小萌龍突然驚訝地說道：「它好大！」
黑蛇蠱白了它一眼：「這還用你說？不是明擺著的嗎！」
傅時安暗暗動用體內的靈力，掌心朝下，探尋著人頭古樹的根脈：「你看到的是地面上方，它說的是地底下……我們看不到的地方。」
這顆人頭古樹的年頭不少了，那些深藏於地下的根系，怕是早已蔓延至整片林子，或者更遠的位置。
而那段路上的屍骨，全部成了它的養料。
黑蛇蠱頓時明白了，嘶嘶地吐著蛇信子，豎瞳里已經多了警惕。
小萌龍說：「別怕，我護著你。」
黑蛇蠱：「你龍還怪好的嘞。」
小萌龍：「雖說你是條噁心巴拉的蛇蠱，可沒成為蛇蠱前，你也是這片土地上的生靈，是我守護的對象，世間萬物對我來說都是很重要的存在，我是絕對不會厚此薄彼的，當然……幽幽凌駕於萬物之上。」
黑蛇蠱翻了個白眼：「我明明是帥哥好吧，哪裡噁心巴拉了？再說，你都是世間萬物的守護者了，居然還搞種族歧視？」
「略略略……」
小萌龍說不過就耍賴。
黑蛇蠱被它氣個半死。
兩個小傢伙兒完全沒有對此時的處境感到絲毫危機感，你一言我一語的互啄起來。
「你們兩個小鬼，尊重我一下好不好？」
隨著人頭古樹充滿憤懣的聲音傳來，地面再次震盪起來，而巨大的樹冠上的那些人頭，已然成了它的一部分，與它擁有著相同的息怒。
那一張張人臉，也瞬間暴怒起來，愈發的猙獰可怖！
「看我不一顆一顆把你們都給吞了！」黑蛇蠱眼神一暗，說著就要衝出去。
「等等！」夜幽幽攔住它，「不要傷害那些頭。」
傅時安頓時明白了夜幽幽的用意。
雖說這些頭顱早已沒了那些英烈的魂魄，只是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傀儡，可他們終究是英烈的一部分，理應與那些軀體一起入土為安。
漆黑的夜幕下，傳來一陣細微的想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嗖嗖嗖！
這聲音傳來時，幾根粗長的根須猛地衝破地面，朝他們襲來。
傅時安扣緊夜幽幽腰肢，帶著她縱身一躍，兩人身影懸在了半空。
那條揮向他們的根須，狠狠抽打在地面，將地面上堵腐爛的雜草樹葉激起數丈。
於此同時。
小萌龍從夜幽幽肩頭飛起來，身形暴漲，化作足有幾十米長的蛟龍。
冰藍色的鱗片在黑暗樹林中發光，巨大身形在夜幽幽與傅時安面前彎曲成一面高牆，龍息從鼻孔噴出，將再次撲過來的樹根凍成冰碴。
黑蛇蠱彈射出去，化作巨蛇，蛇尾橫掃，將一截粗壯的樹幹拍裂，折斷。
它靈活的長條身形，遊刃有餘地在猙獰扭動的樹根間穿梭，因著體型巨大，也成功為夜幽幽與傅時安擋掉了攻擊。
此時兩人在三個旁人巨物跟前，小的幾乎捕捉不到。
人頭古樹觸碰不到兩人，氣得整個震顫，樹冠上那些人頭同時尖叫起來。
它們聲音尖銳，像針扎進耳朵。
夜幽幽皺了一下眉。
傅時安立刻在兩人周圍布下屏障，將刺耳的噪音阻隔在外。
「若沒有那些人頭，乾脆一把火把它燒了，可現在這個方法行不通，它定然是料准了有天會遭遇這些，才用那些英烈的頭顱作為人質！」傅時安憤憤地說。
「燒樹沒用，」夜幽幽說，「根必須一起斷。」
「看我把它連根拔起！」
小萌龍沉悶的聲音傳來，隨後巨大的蛟龍猛地朝巨樹主杆衝過去，蛟身一圈圈將它纏繞，試圖把它連根拔起。
可人頭古樹的根系遍布整片樹林，哪怕它動用了全部的力氣，也根本無法將其拔起。
「既然燒樹沒有用，那就燒了它的根！」傅時安立刻對黑蛇蠱與小萌龍說道，「你們兩個護好幽幽！」
說罷，他飛身上前。
將近一米九身高的傅時安，在靠近人頭古樹瞬間，小的像是螞蟻。
仰頭看著巨大的人頭古樹，嘴角上掛著人頭古樹看不懂的笑意。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費盡心思製造幻境，就是想讓我們留下來，成為你的養料，對麼？」
人頭古樹道：「算你聰明，識相的乖乖受死，我會發發慈悲，就你們一具全屍，否則……你們全都會死得很難看！」
傅時安嘴角依舊掛著笑。
「好啊，那不然就從我先開始吧。」
他的從容赴死看在人頭古樹眼中，不禁讓它愣怔片刻，恍惚間，它似是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些明知會死卻未曾退縮的人。
這片土地上，究竟住著怎樣的一群人？
他們竟然連死都不怕？
傅時安開始動用靈力，金色的夾雜著黑氣的靈力瞬間化作一記掌刀，驀地化開自己的手腕。
看著赤紅的血液低落的瞬間，人頭古樹興奮不已，巨大的口中還念叨著，就喜歡這麼自覺送死的人，少了它不少的麻煩。
純陽之血滴在地面上。
那些深埋於地下的根系，感應到泥土中的血腥味，全都躁動起來，整個大地都透著興奮。
它們開始貪婪的吸吮著泥土中的血液。
「我最喜歡的就是你們這樣的血，血液中自帶靈力，比那些肉身凡胎的人血珍貴多了，哈哈哈哈……」
人頭古樹哈哈的笑著。
樹冠也跟著震顫，那些人頭晃動起來，每張臉上也掛著笑容。
只是這笑容透著詭異。
傅時安嘴角始終噙著笑意，甚至依舊任由著鮮血從手腕的傷口中流出來，沒有一絲恐懼害怕的樣子。
人頭古樹嘗到了他血液甜頭，不滿足於這樣少量的汲取，探出地面上的那些巨大根系，也全都朝著傅時安涌了過來，試圖將他整個捲起，貪婪的吮吸。
然而。
那些根系還沒有觸碰到傅時安的身體，人頭古樹便瘋狂地慘叫起來。
方才吸收了純陽之血的那個根系，頓時傳來強烈的燒灼感，發出滋滋的聲響。
一股一股的黑煙穿透鬆軟的泥土湧上來。
樹冠劇烈顫抖。
「怎麼會這樣！你……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人頭古樹憤怒地嘶吼起來。
粗長的根須開始瘋狂甩動，卻已經瞄不准具體位置。
「我的純陽血液味道如何啊？」
傅時安說著，一雙深邃的眼緩緩眯縫起來。
眼中噙著危險氣息。
「你竟然擁有純陽血脈！」樹幹上巨大的人臉上滿是驚愕。
傅時安冷冷說道：「看來你年紀確實大了，反應居然這麼滯後。」
「我要殺了你！」
人頭古樹痛苦又憤懣的嘶吼著，瞬間切換暴怒模式。
一瞬間，在巨大的樹幹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許多個人臉，這些人臉與樹冠上的不同，它們沒有人類的臉皮，而是粗糙的樹皮。
勉強能看出是人臉的形狀。
黑蛇蠱見狀，頓時興奮起來：「這些交給我！」
它驀地張開嘴，黑色的霧氣從口中吐出，滲入樹幹，吞噬那些附著在樹皮上的人臉。
人臉掙扎著，扭曲著，像被抽空的氣球，一個接一個癟了下去。
傅時安也因此返回到夜幽幽身邊。
夜幽幽立刻緊張地拿起他的手，查看他橫貫手腕的傷口，想要動用靈力為他療傷。
傅時安立刻攔住她。
夜幽幽詫異地抬眸看他，卻見他臉上沒有絲毫受傷後的痛楚表現，反而正咧嘴看著她笑。
「你笑什麼？」
「笑你在關心我，緊張我是不是受了傷。」
夜幽幽紅了臉。
與兩人溫馨的瞬間截然不同的，是此時的人頭古樹。
樹幹上那些由藥力幻化的人臉被黑蛇蠱吞噬殆盡，也意味著人頭古樹的力量在一點點瓦解。
它原本還能通過積蓄上千年的強大妖力，壓制體內被純陽血脈灼燒的痛苦，此時卻隨著妖力大減無法抵擋。
更關鍵的是。
出於樹木的本能，它會不受控制的汲取一切泥土中，摻雜著純陽血液的養分。
然後將這些養分通過根系，輸送到整個龐大的樹身。
那些純陽血液流淌過的輸送脈絡，發出刺眼的金色光芒，錯綜複雜的脈絡從根部寸寸向上蔓延。
如同一張巨網。
所到之處一片焦糊。
小萌龍始終記著夜幽幽的叮囑，見樹冠就要被純陽之力吞噬，連忙吐出到龍息。
冰藍色的光束將樹冠上的人頭包裹，抵擋著純陽之力的侵蝕。
人頭古樹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樹幹從中間裂開，裂縫越來越大，整棵樹像被掏空的巢穴一樣坍塌下去。
樹根從地下翻出來，帶著泥土和碎骨，像無數條枯死的手臂伸向天空。
仿佛試圖抓住最後一絲生還的希望。
夜幽幽擔心它沒死透，隨即走到樹根前，單手輕輕附在焦糊的樹根上，果然感應到最後一縷妖力在樹心深處掙扎。
她眼神一暗。
指尖迸射出一道紫芒。
紫芒鑽進樹幹中，將那縷妖力輕鬆捉住，隨後收進了瓷瓶中。
樹林徹底安靜了。
樹冠上的人頭在小萌龍的保護下，還保持著原本的模樣，只是這一次，它們不再那麼猙獰可怖。
像是一個個安睡的人。
「夜幽幽你快看那邊！」
小萌龍最先察覺到異常，示意夜幽幽看向樹林外面的方向。
無數個鬼魂站在那裡，靜靜地注視著這邊，他們臉上掛著感激與欣慰的笑。
然後深深地向這邊鞠了一躬。
緊跟著，他們的身影開始發出了光芒，光芒越來越亮，遮住了他們原本的樣子。
然後這些光芒緩緩向上飄去。
「他們居然變成了星星誒！」小萌龍再次驚呼，然後又滿臉疑惑地說，「可是為什麼他們會變成星星呢，他們不是應該跟著陰差去投胎的嗎？」
夜幽幽淡淡地說道：「因為他們的靈魂被困在這裡太久，他們的怨氣曾被樹妖操控，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已經不能再投胎了。」
小萌龍情緒頓時低落起來。
「為什麼壞人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好人卻不能？太不公平了！」
這時。
另外一道聲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