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奪舍
第106章 奪舍
當那具屍解仙的手指指向林舒時,他瞬間意識到,大事不好了。
對方能看到所謂的「聯繫」,而在場的所有人中,如果要挑出一個「聯繫」最強的人,那毫無疑問,就是自己。
自己掌握著多種儀軌、行使過多種儀軌、按照徐峰的說法,自己還背負著極強的道緣。
更重要的是,自己身上帶著「蛇」,從某種意義上講,蛇是始終激活狀態的,一個能看到「聯繫」的人,大概就像始終激活「收禁法」的自己一樣,一定能看到那些所謂的「線條」的波動!
他看到自己了。
並且,他想要對自己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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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身邊的特戰隊員則是向前兩步,毫不猶豫地把他護在身前。
但這樣的動作似乎毫無意義。
因為,一縷神光陡然出現,越過了擋在前面的兩人,徑直鑽入了林舒的眉心。
下一秒。
他整個人,都陷入了一場龐大的幻境..
林舒感覺自己似乎是漂浮在空中,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去見證這場幻境。
但奇怪的是,他對所看到的一切,卻又無比熟悉。
仿佛不是偶然所見,而更像是..
在某種力量的引導下,回憶著過往的一切..
這是1900年的夏天。
義和團的拳民們手持刀槍,高呼著「刀槍不入」的口號湧向東交民巷。
在天津楊柳青的張家老宅里,一個男嬰呱呱墜地,啼哭聲穿透了悶熱的空氣。
父親張玉福為他取名靜虛————這是「靜以修身,虛懷若谷」的意思。
這一年的華夏註定是不平靜的,八國聯軍的炮火攻陷了京城,慈禧太后倉皇西逃,神州大地在列強的鐵蹄下慘遭蹂。
義和團風起雲湧,無數團民「時時念咒畫符」,自稱神靈附體,試圖以巫術對抗洋槍洋炮,但卻最終屍橫遍野。
—他們的嘗試未必是真正的迷信。
以林舒這樣一個後來者的視角來看,或許在義和團的頂層中,確實有少數人掌握了某些有效的儀軌。
但那樣的儀軌實在是太不穩定、太難以實現了,於是乎,失敗便成了註定的結果。
而此時,張靜虛尚在褓之中,便已聞到了硝煙與血腥的氣味。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光緒二十七年,《辛丑條約》簽訂,賠款四億五千萬兩白銀,帝國最後血流干。
1911年,武昌的槍聲終結了兩千餘年的帝制,世界大變。
張家在這一連串的變局中敗落,父親在饑荒中病逝,母親無力撫養,在張靜虛十一歲那年,將他送上了青城山。
青城山,道教發祥地之一,號稱「青城天下幽」。
張靜虛被引入天師洞拜入全真龍門派第二十一代傳人至雲道長門下。
清初以來,道教早已失去了宮廷的庇護,步入了漫長的衰落期。
而在鴉片戰爭以後,華夏長期戰火頻仍、社會動盪、經濟萎縮,外加西方近代科學的衝擊,道教更顯日薄西山之勢。
至雲道長年逾七旬,是被時代遺忘的老道中的異數。
他精通符籙咒術,更深諳《雲笈七籤》中的奇門遁甲之術,但最擅長的,卻是所謂的「避禍長生之法」。
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東西,到了至雲道長這一代,自然要繼續傳下去。
冬夜裡,尚且年幼的張靜虛問至雲道長:「師父,為何祖師爺們追求長生,而我們卻連飯都吃不飽?」
至雲道長只能唱然一嘆。
「長生之術,非為一人之長生,乃為蒼生之福澤。然今日之世,外寇入侵,軍閥混戰,民不聊生。修道的核心在於全生避害」———唯有先求生存,避開災禍,才有資格談論長生。若連眼前百姓的苦難都不顧,談何長生?」
這番話,張靜虛還聽不太懂。
但他卻記住了一件事情:
要長生,先避禍。
若天地翻覆、民不聊生,就不要再妄談長生....
山中無歲月,轉眼間,張靜虛已經十六歲。
民國初年,政局動盪不安,各地軍閥割據,戰亂連綿不絕,百姓苦不堪言。
1915年,袁世凱稱帝,護國戰爭爆發;1917年,張勳復辟,段祺瑞執政;1920年,直皖戰爭————神州大地像一艘破船,在驚濤駭浪中飄搖。
道觀不能在狂潮中倖免,至雲道長在護觀中受傷,不久後羽化。
臨終前,他留下遺言。
「靜虛,你天資過人,但守於此地終究難有作為。我觀你紫氣蓋頂,塵緣未了,下山去吧。唯有投身紅塵,經歷大悲大喜,方可知道」的真義。」
於是,在1918年,張靜虛攜一柄桃木劍和一冊《太上三辟五解秘法》抄本下了山。
下山後,他投奔了駐紮在四川的劉湘部隊,成為一名軍醫。
這一年他十八歲。
民國時期,許多有志向的道士面對國家沉淪和外族入侵,無法坐視不管,紛紛下山投身軍隊。
道教中有修藥和修武的傳統,下山之後善於修藥的道士便選擇救治傷員,而修武的道士則征戰沙場。
張靜虛兼具二者之長———他一邊用針灸和草藥為士兵療傷,一邊以他細膩的眼光觀察戰場。
在軍中,他親眼見證了軍閥混戰的血腥與荒謬。
直系、皖系、奉系,各路軍閥為了一己私利相互殘殺,犧牲的卻是底層士兵和無辜百姓。
1920年直皖戰爭爆發,張靜虛所在的部隊奉命北上參戰,在河北境內遭遇伏擊,死傷慘重。
張靜虛冒著槍林彈雨搶救傷員,一顆子彈擦過他的左臂,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這就是軍閥混戰所謂的「救國」嗎?」
看著遍地屍骸,張靜虛第一次陷入了對自己的懷疑。
他想起師父的教誨————全生避害,是修道者首要之義。
而眼前的無謂廝殺,恰恰是最大的「害」。
1923年,張靜虛帶著滿身的傷痕和兩箱古籍,從軍中悄然隱退,前往武當山紫霄宮暫居。
在武當山,他聽聞道中傳說————武當道士也曾在這亂世中紛紛脫下道袍,穿上戎裝,參軍入伍報效國家。
這讓張靜虛對「道」的理解更進一層:救國即是修道。
道士的「全生」,不是蜷縮在山中獨善其身,而是讓更多人得以生存————哪怕代價是自己的修行......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
抗戰全面爆發,遠在四川青城山的張靜虛聞訊後,沒有片刻猶豫。
抗日戰爭時期,面對日寇的入侵,義無反顧投身到抗戰中的道士不計其數。
道教界愛國人士更深刻地認識到,國興教昌、國亡教毀的休戚關係,毅然舉起團結全國人民共御外辱的大旗。張靜虛正是其中一分子。
那年秋天,張靜虛主動找到駐紮在重慶的川軍某部,請求參戰。
此時的他已近不惑之年,然而多年修行使他的身姿依舊矯健、目光如炬。由於他精通道醫,被編入戰地救護隊,隨部隊東出巴蜀,開赴抗日最前線————淞滬戰場。
在淞滬會戰中,張靜虛所在的部隊死守陣地三個月,寸土不讓。
敵軍的炮火晝夜不息,陣地上屍積如山。
張靜虛冒著炮彈穿梭於戰壕之中,一天之內從死人堆里拖出數十名傷員。
他的道袍早已被硝煙燻黑,碎成條縷,纏在臂上做繃帶...
淞滬會戰之後,張靜虛轉戰徐州、武漢、長沙,幾乎參加了每一場大規模會戰。
1939年,他隨部隊撤入湘西,在一座破敗的山神廟中建立了臨時救護站。
缺醫少藥,他一邊用道門醫術救人,一邊更加迫切地想要去探尋「儀軌」的真相。
典籍中記錄著眾多療傷、治病、寄痛、轉移、乃至於死而復生的儀軌,可一一嘗試下來,卻始終一無所獲。
他始終記得師父的教誨。
「避禍術的最高境界,不是讓自己逃過劫難,而是讓世人都逃過劫難。」
可這天地大劫,又怎麼能靠自己的一己之力消解?
1944年,張靜虛在一次掃蕩中被彈片擊中腹部,生命垂危。
在無醫無藥的絕境中,他憑著一身真氣硬撐了三日三夜,終於等到援軍抵達。
而也就在這次瀕死體驗中,他參透了《太上三辟五解秘法》中「弄神出身法」的關隘————生死一線之間,魂魄與肉體可以暫時分離,這恰恰是屍解之術的根本。
他仍然沒能真正找到「避禍之法」,但機緣巧合下,他卻摸到了「屍解」一道的門檻..
抗戰勝利後,張靜虛辭去了軍中職務,返回青城山天師洞。
昔日的道觀已在戰火中變得破敗不堪,他獨自一人修整屋舍,靜心研讀《正統道藏》
中搜集的歷代典籍。
他翻閱到《太平御覽·道部六》記載:「屍解之法,有死而更生者,有頭斷從一旁出者,有形存而無骨者。」
又讀《登真隱訣》:「屍解者,當死之時,或刀兵水火,痛楚之切,不異世人也。既死之後,其神方得遷逝。」
《寶劍上經》也有記載:「夫屍解者,本真之煉蛻也,五屬之隱適也,雖仙品之下第,其稟受亦不輕也。」
葛洪在《抱朴子內篇》中則將屍解列為成仙下品,稱「下士先死後蛻」————即所謂屍解仙。
更重要的是,《雲笈七籤·屍解敘》中的一段話。
「雖處三軍而飆鋒不能兵,雖行兇危而災癘弗能幹,雖入市朝而百害不能生者,可無復施屍化之遷耳。夫此之解者,率多是不汲汲於龍輪,樂安棲於山林者矣。」
———這就是說,真正的得道者,身處千軍萬馬之中而刀劍不能傷害,即便災禍橫行也不能觸及,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施展屍化之術來避禍了。
張靜虛合上經書,閉目沉思。
這似乎就是他所追求的「避禍之法」。
可似乎,順序是反的。
要避禍,先要得道長生?
這豈不是......本末倒置?
更何況,一人長生易,天下長生難。
即便自己真的屍解成仙,對天下蒼生又有何益?
張靜虛想不明白這個問題———此時正值巨變時期,他所能接觸到的信息,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但好在,如今戰爭結束,他終於有機會專注於修行,去找到那個終極答案。
於是他決定,實踐屍解之術。
或許在屍解之後,自己對這個世界、對所謂的「道」會有新的認識。
距離自己所期待的「避禍全生」之法,也能更進一步。
1968年秋,張靜虛來到華塢村。
這時候的他已經在全國遊歷了二十餘年,掌握了許多法術、儀軌的精要。
可惜,絕大多數儀軌,在那時都並不生效。
他當然不清楚原因,但林舒知道,是那種「神秘因素」,尚未完全復甦。
但張靜虛仍然留了下來。
他在華塢村後山找到了一個山洞,布置好了陣法,完成了屍解。
對他來說,屍解之後,他所經歷的是「漫長的虛無」。
沒有成仙,沒有神遊天外。
自己似乎變成了山、變成了石頭、變成了草木、變成了這裡的一切...
寂靜,空虛,時間一閃而逝。
直到某一天,有人在山洞裡,放了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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