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風停了
夜色如墨,無星無月。
青山縣城的街道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從護城河的方向飄來,貼著青石板路面緩緩流淌。打更人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三更三點,沉悶的聲響在空曠的長街上迴蕩,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頭。
葉傾蒼離開縣衙,踏著濕滑的石板路往家中走去。
白日在西街巡視,夜裡又陪著嚴青夫喝了幾杯茶,此刻渾身疲憊。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蘇清霜包紮的白布已經滲出血跡,在皂衣的遮掩下看不分明。淬體六重的體質讓傷口癒合速度遠超常人,但金瘡藥畢竟不是仙丹,至少還需要兩天才能結痂。
他摸了摸腰間的錢袋,銀票貼身放好。
一千兩。
夠買不少藥材了。
淬體七重需要大量的補氣血之藥,單靠吃飯吃肉,氣血積累太慢太慢。窮文富武,這四個字不是說著玩的。沒有錢,買不起老山參、鹿茸、靈芝這些大補之物,光靠五穀雜糧和豬肉牛肉,氣血增長如同蝸牛爬坡。
有了這一千兩,可以去藥鋪買幾根十年份的老山參,再配一些當歸、黃芪、枸杞,熬成濃湯早晚進補。運氣好的話,三個月內就能摸到淬體七重的門檻。
葉傾蒼盤算著,腳步不覺加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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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進一條小巷。
這條巷子他很熟悉,叫柳葉巷,因為巷口曾經長著一棵大柳樹,後來被雷劈了,只剩下一截枯樁,但名字留了下來。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牆頭上長著青苔,有些地方還掛著乾枯的藤蔓。路面坑坑窪窪,積著昨夜的雨水,踩上去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這是回家的捷徑,他走了無數遍。從縣衙出來,穿過兩條街,拐進柳葉巷,走到盡頭再轉個彎,就能看到自家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全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比走大路快了一半不止。
走到巷子中央,葉傾蒼停住了腳步。
風停了。
不對。
不是風停了,而是周圍太安靜了。
柳葉巷雖然偏僻,但兩側高牆後面都住著人家。平時走到這裡,能聽見牆那邊傳來的狗叫、嬰孩啼哭、夫妻吵架,偶爾還有老頭的咳嗽聲。再不濟,也有老鼠在牆根竄動,蟋蟀在草叢裡鳴叫。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葉傾蒼的汗毛豎了起來。
習武之人,直覺往往比眼睛更准。那不是推理,不是判斷,而是無數次生死邊緣徘徊之後,刻進骨子裡的本能。是獵手被更強大的獵手盯上時,本能的警覺。
就像兔子被鷹隼的目光鎖住,就算鷹隼還盤旋在千丈高空,兔子也會突然僵住,渾身發抖。那是刻在血脈里的恐懼,是弱者在強者面前本能的戰慄。
葉傾蒼右手握上刀柄,緩緩轉身。
巷口空無一人。
霧氣在巷口翻湧,像是有生命的活物,緩慢地蠕動。更遠的地方,打更人的梆子聲停了,整個縣城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如芒在背。
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鐵針刺在後頸,沿著脊柱一路往下,涼意蔓延到腰眼。葉傾蒼的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將皂衣黏在皮膚上,又涼又濕。
「出來。」
葉傾蒼的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裡迴蕩,撞上兩側的高牆,反彈回來,形成了短暫的回聲。
沒有回應。
只有霧氣在涌動。
葉傾蒼深吸一口氣。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驚慌沒有用,恐懼沒有用。越是危險的境地,越需要冷靜。這是他在青山縣底層摸爬滾打五年,用血和傷換來的經驗。
氣血運轉全身。
丹田內的氣血漩渦緩緩旋轉,將一縷縷氣血輸送到四肢百骸。淬體六重的體質全面激活,肌肉繃緊,筋膜拉伸,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耳廓微動。
他捕捉著周圍一切聲響。
牆根處有螞蟻爬過落葉的沙沙聲。遠處有夜鳥撲棱翅膀的聲音。更遠的地方,護城河的水流撞擊石壁,發出沉悶的嘩嘩聲。
有呼吸聲。
不是自己的。
那呼吸聲很輕,很均勻,節奏緩慢得不像活人。普通人一息呼吸三四次,這人一息最多兩次。呼吸深長,說明肺活量極大,是武學高手的標誌。
不是從巷口傳來的。
是從頭頂。
葉傾蒼猛然抬頭。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那人之前一直貼在兩側高牆的牆頭上,像一隻壁虎一樣趴伏著,與夜色融為一體。牆頭上的青苔和藤蔓掩蓋了他的身形,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制到了極致。
速度快到極致,裹挾著一股凌厲的勁風。
葉傾蒼甚至能聽到他黑袍撕裂空氣的聲音——尖銳的、短促的嘯叫,像是什麼利器破空而來。
那人像一隻夜梟撲擊獵物,無聲無息,卻帶著致命的殺機。雙臂展開,五指如鉤,黑袍在身後獵獵作響,遮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
太快了。
葉傾蒼來不及拔刀。
他雙腿發力,身體向後彈射。青石板的地面被踩出兩個淺淺的腳印,碎石飛濺。淬體六重的爆發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身形暴退三丈。
但黑衣人的速度更快。
一隻手掌從黑袍中探出,五指如鉤,指甲泛著淡淡的寒光,直奔葉傾蒼的咽喉。
那一爪的角度極其刁鑽,不是直來直去,而是帶著一個微小的弧度,封死了葉傾蒼所有閃避的空間。無論他往左躲還是往右躲,那隻手都能在半空中變向,精準地鎖住他的喉嚨。
這是某種極其高深的爪功,至少浸淫了二十年以上才能有這樣的造詣。
葉傾蒼側頭,避開了要害。
那隻手擦著他的脖子過去,指甲在他的皮膚上劃出五道淺淺的血痕。皮肉翻開,鮮血滲出,火辣辣地疼。
但葉傾蒼顧不上疼痛,因為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更可怕的東西——黑衣人的手指上帶著一股陰冷的內勁,雖然只是擦過,那股陰寒之氣已經順著傷口往皮肉里鑽,像是有一條冰冷的小蛇在皮膚下遊走。
好快。
好毒。
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