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吹牛


  「老朽需要一個辦事的人。」

  嚴青夫背著手,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窗外的暮色正一點點滲進屋子。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葉傾蒼沒接話,等著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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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河幫和鐵膽幫在這青山縣爭了十年,」嚴青夫轉過身,目光落在葉傾蒼臉上,「明面上,縣尊大人誰都不得罪。暗地裡,銀子流水似的,進了誰的口袋?」

  他頓了頓,從袖中摸出一卷泛黃的帳冊,扔在桌上。「這是上個月河工撥款的帳目。你看看。」

  葉傾蒼上前,展開帳冊。墨跡有新有舊,數額、人名、日期,密密麻麻。看了片刻,他抬頭:「帳面上,走的是山河幫名下的三家船行,還有……李班頭一個遠房表親的木料鋪子。」

  「眼睛不錯。」嚴青夫點頭,「銀子是朝廷撥下來的,說是修繕東河堤。可東河堤去年才大修過,今年連個水花都沒見著。銀子呢?」

  「被吃了。」葉傾蒼合上帳冊。

  「嗯。」嚴青夫嗯了一聲,走到葉傾蒼面前,壓低聲音,「李如山這個人,貪。但他不傻,帳目做得乾淨。可他那個表親,趙四,是個蠢貨。上個月在『快活樓』喝高了,摟著姐兒吹牛,說漏了嘴。提到一筆『六千兩』。」

  六千兩。這數字在青山縣,夠買下半條街的鋪面。

  「你要我去查這個趙四?」

  「聰明。」嚴青夫拍拍葉傾蒼的肩膀,「鐵膽幫沒了白任河,就像沒了牙的狗。但李如山還在。只要抓住他貪墨的真憑實據,他在縣衙就再也坐不穩。屆時,這衙役班頭的位置……」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葉傾蒼心裡明鏡似的。嚴青夫這是要把他當刀使,插進李如山的肋骨里。可他沒得選。殺了白任河,等於把自己和鐵膽幫的梁子結死了。李如山今天看他的眼神,已經像在看一個死人。依附嚴青夫,至少還有個暫時的靠山。

  「師爺想讓我怎麼做?」

  「趙四膽小,但貪財。最近他在城西偷偷盤了個小院,養著外室。你今晚去一趟,嚇唬嚇唬他,讓他把該吐的吐出來。記住,要他親手寫的字據,畫押。」嚴青夫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地址。「別弄出人命。死人,就沒法開口說話了。」

  葉傾蒼接過紙條,揣進懷裡。「明白。」

  「去吧。」嚴青夫揮揮手,「事成之後,你就是老夫的人。李如山那邊,老夫替你扛著。」

  葉傾蒼抱拳,轉身出門。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頓:「師爺,鐵膽幫幫主,還有幾位長老,可都是淬體六重以上的高手。就算李如山倒了,他們……」

  「那是以後的事。」嚴青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點涼意,「先把眼前的路走穩。路都走不穩,想那麼遠,沒用。」

  葉傾蒼沒再多說,大步離開縣衙。

  夜色已濃。城西靠牆根這片地方,住的多是些做零工的窮苦人,房屋低矮破舊。趙四養外室的小院,在一排土坯房的盡頭,獨門獨戶,門板還是新刷的漆。

  葉傾蒼沒走正門。他繞到後巷,助跑兩步,雙手在濕滑的牆上一撐,人便悄無聲息地翻了進去。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東廂房透出一點昏黃的光。隱隱有女人的說笑聲傳出來。

  他貼著牆根摸過去,靠近窗紙。裡面一男一女,正在說話。

  「……那姓葉的小子,真把白爺給剁了?」女人的聲音,帶著點害怕。

  「可不是!提著腦袋就回了縣衙,嚇死個人!」男人聲音粗嘎,應該是趙四。「白爺那麼厲害,都栽了……我現在出門都提心弔膽的。」

  「那你還不趕緊把那批木料的錢結了?拿著錢,咱們跑路算了!在這青山縣,遲早要完!」

  「婦道人家懂什麼!」趙四聲音壓低了些,「錢是那麼好拿的?那是要過李班頭的手!現在風聲緊,過了這陣子……」

  「過了陣子,黃花菜都涼了!李班頭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你還指望他?我聽說,嚴師爺最近跟那個姓葉的走得近……」

  葉傾蒼眼神一凝。果然,這女人知道的不少。

  「閉嘴!」趙四低喝,「隔牆有耳!」

  話音剛落,窗戶「啪」一聲被從外面推開。

  葉傾蒼一隻手撐著窗框,半個身子探進來,臉上的笑容在油燈光下顯得有些晃眼:「趙掌柜,好興致。大晚上不睡覺,聊什麼呢?」

  「葉……葉差爺?!」趙四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從椅子上彈起來,臉色煞白。他身後的女人更是尖叫一聲,縮到床角。

  「噓。」葉傾蒼豎起食指,動作輕巧地翻進屋裡,落地無聲。「別嚷。嚷大了,把街坊吵醒,對你我都不好。」

  他目光掃過桌上還沒收的酒菜,還有散落的幾顆碎銀子,最後落在趙四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

  「葉差爺,您……您這是?」趙四勉強擠出一點笑,兩條腿卻在打顫。白任河的下場,他聽說了。眼前這位,可是個殺神。

  「沒什麼。」葉傾蒼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下,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就是聽說趙掌柜最近發了筆橫財,心裡痒痒,想來討杯酒喝。順便,敘敘舊。」

  「舊?我們……我們有什麼舊好敘的?」趙四乾笑。

  「怎麼沒有?」葉傾蒼放下茶杯,手指輕輕點著桌面,「去年冬天,李班頭老家的房子翻修,用的可不是你鋪子裡的木料?還有今年開春,縣衙後門那批爛桌椅換新,經手的人,好像也是你?對了,上個月河工撥款那六千兩……」

  「砰!」

  趙四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葉差爺饒命!葉差爺饒命啊!那都是李班頭逼我的!我只是個跑腿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床角那女人也跟著跪下,瑟瑟發抖。

  葉傾蒼靜靜看著他們磕頭,等趙四額頭都磕出血了,才慢悠悠開口:「趙掌柜,你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可我聽說,你在『快活樓』跟人吹牛,說那六千兩,你起碼能落下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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