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灰色

  「意思就是。」

  陸遠語速加快，條理清晰地下令，「第一，立刻修改圖紙！把主天門承重結構頂部封頂用的九天玄玉層，全部替換成八天玄玉！厚度……可以酌情增加一點，看起來更厚實些。對外就說這是經過特殊方式處理過的九天玄玉，且更經濟實惠，響應天庭節儉號召。」

  陸遠的話音在空曠的工棚內落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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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前的沈妙緣，這位被臨時提拔、負責具體執行的年輕仙吏，此刻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震驚和茫然混雜在一起。

  替換九天玄玉？那可是主天門承重結構的核心封頂材料！

  八天玄玉……雖然只差一字，且不知此為何物，可想必品階和蘊含的先天道韻肯定天差地別，價格更是雲泥之別。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節儉，而是……沈妙緣的心猛地一沉，一個在仙界被視為禁忌的詞在腦海中浮現：貪污。

  陸遠銳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精準地捕捉到了沈妙緣的動搖。

  他沒有立刻催促，反而慢條斯理地坐回那張簡陋的石凳上，手指輕輕敲擊著粗糙的石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這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敲打在沈妙緣的心頭。

  「妙緣，」陸遠的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是不是覺得，這法子……有點上不得台面？」

  沈妙緣喉頭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開口：「陸大人，屬下……屬下只是擔心。九天玄玉乃天地精華所凝，承載天規道韻，替換為八天玄玉，萬一……萬一承重或道韻支撐不足，天門崩塌，這責任……」

  「崩塌？」陸遠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諷的弧度，打斷了沈妙緣的憂慮，「你想得太嚴重了。我問你，天庭律例，可有哪一條明確規定，南天門的封頂層，必須、只能用九天玄玉？」

  「這……」沈妙緣一愣，飛快地在記憶中搜索，確實沒有找到如此具體的條款。天庭的營造法式，往往只規定了功能要求和最低材質標準，對於頂級材料的使用，更多是約定俗成和預算體現。

  「看，沒有吧？」陸遠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精明，「這就是關鍵。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上頭只要求天門堅固、氣派、符合規制，可沒指定非得用最貴的。我們用『特殊處理』過的八天玄玉，外觀更厚實，看起來更敦重，誰能一眼看出差別？至於道韻……南天門每日吞吐多少仙靈之氣？這點微末差別，早被浩瀚的仙氣掩蓋了，根本無礙大局。」

  他頓了頓，看著沈妙緣依舊緊繃的臉，決定再下一劑猛藥，或者說，開始他真正的「培養」計劃。

  「妙緣啊，」陸遠的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你資質不錯，心思也細，是個可造之材。但在這天庭，在這官場、商海，光有資質和勤勉，遠遠不夠。你得懂『道』，懂這裡面的『灰色』之道。」

  「何為『灰色』之道？」沈妙緣下意識地重複。

  「對，灰色。」陸遠眼中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既有世故，也有一絲無奈，「非黑非白，在規矩的邊緣行走，在利益的縫隙中騰挪。就像凡間俗世，那些能做大做強的商賈，那些能平步青雲的官吏，哪個是只靠死守規矩、老實本分上去的？」

  陸遠開始了他的授課。

  「比如，這特殊處理。」陸遠指著圖紙上被圈改的地方，「這就是『技術壁壘』。我們對外宣稱有獨家秘法，能將八天玄玉處理得堪比九天，甚至更優。誰懂？誰又能真正驗證？天建投那些只會看圖紙、收紅包的蛀蟲懂個屁！只要外觀過關，檢測時用點『障眼法』，或者……關鍵時候給負責驗收的仙官塞點『辛苦費』，堵住他們的嘴和眼，這事就成了。」

  沈妙緣的心跳得更快了。

  賄賂？

  這在天規中可是重罪！

  陸遠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懼，輕笑道：「別怕。不是讓你直接送靈石。『辛苦費』有很多種形式。比如，驗收前，請他們去瑤池新開的『醉仙樓』吃一頓『工作餐』？比如，他們族中某個不成器的後輩，恰好在我們某個『清閒』的附屬衙門掛個虛職領份俸祿？

  再比如，他們個人修煉急需某種冷門材料，而我們『恰好』在某個廢棄礦洞裡『意外』發現了一點庫存？這些都是『人情往來』，是『體恤下屬』，是『解決實際困難』，怎麼能叫賄賂呢？」

  沈妙緣聽得目瞪口呆。

  這些手段，聞所未聞，卻又……似乎環環相扣，讓人難以反駁。

  他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顛覆。

  「還有工期和成本。」陸遠繼續道，「我們改了方案，省下了海量的九天玄玉和配套的頂級加固陣法材料。這筆帳，怎麼算？全部上報，顯得我們太能幹，功勞太大，反而招人嫉恨，下次預算給你砍一半。而且，省下的錢，難道真能全數上繳庫房？那誰還願意賣力幹活？」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誘人的蠱惑：「所以，要學會『做帳』。

  該報損耗的報損耗，該攤費用的攤費用，甚至……可以『創造』一些合理的『額外支出』。

  省下的核心材料，神不知鬼不覺地……流入黑市。

  那裡有的是識貨的散仙、妖王、甚至魔頭，願意出天價購買。

  這中間的差價，就是我們的『運作經費』，是給兄弟們改善修煉條件的『福利』，是打通關節的『潤滑劑』。懂嗎？」

  沈妙緣感覺手心全是冷汗。陸遠描繪的，是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龐大而陰暗的體系。

  這不僅僅是偷工減料，這是系統性的造假、貪墨、利益輸送！

  他內心劇烈掙扎。

  這是犯罪！一旦敗露，形神俱滅都是輕的！

  可陸遠的話語，又像帶著魔力，讓他看到了一條看似能快速積累資源、獲得權勢的「捷徑」。而且，他已經被拉上了這條船，知道了核心機密，現在想下船……恐怕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