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怎麼好意思委屈的?
「沈總,來開會啊。」江僑雪繼續說。
沈渡的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沈總」這個稱呼,從她嘴裡說出來,比任何一句話都刺耳。
身後的助理湊上來,小聲說:「沈總,時間快到了?」
沈渡沒理他,只是看著江僑雪。
江僑雪被那個眼神看得有點不自在,正準備說「我先走了」,沈渡忽然開口了。
「你留的假電話,」他的聲音不緊不慢,「是什麼意思?」
江僑雪一噎,沒想到這麼快就露餡了,更沒想到沈渡會這麼直接的問出來。
這有什麼好問的,成年人的世界,這點社交禮儀都不懂嗎?不想給,很難理解嗎?
「手滑,輸錯了號碼吧,你把最後一位換成8再試試。」江僑雪皮笑肉不笑:「沒事我就先走了,你們忙。」
說完提步要走,被沈渡伸開手臂攔下。
「江僑雪。」
「幹嘛!」
「聊聊吧。」
「好像沒什麼聊的必要吧。」
「我那件被你毀了的襯衫,你不準備賠了?不是你說必須賠的嗎。」
「……」
好吧,從以前到現在,她在講話上就從來沒有贏過沈渡。
江僑雪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標準假笑:「賠,當然賠。」
「那聊聊吧。」說完,沈渡偏過頭看向助理:「你們先去會議室,等我半個小時。」
「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夠了。」江僑雪連忙接口。
助理愣了半秒,點了點頭:「好的沈總。」帶著人快步離開。
走廊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江僑雪看著他,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她已經盡力維持體面,絕對不顯露出破防,好讓一切看上去雲淡風輕,但是……沈渡……可惡至極,她真恨不得衝上前去撓碎了他那張冷靜、理智又不容置疑的臉。
好好好,看誰更有耐性是吧。
「衣服什麼牌子的。」
「你未婚夫,」沈渡打斷她,「叫什麼來著?」
「什麼尺碼,在哪兒買的。」
「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我買新的郵到你公司,地址給我。」
「他是做什麼的?」
「三天之內給到你。」
「你們什麼時候領證?」
「沈渡!」好吧,她的耐力沒有沈渡強,率先破防:「關你什麼事!」她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你到底要不要賠償衣服?不賠我走了。」
「要,」沈渡說:「但你連我穿多大的尺碼都忘了,怎麼賠?」不知是不是錯覺,這話的語氣竟然有些委屈。
「沒有一定要記的義務!」
「……XL。」沈渡終於配合了。
江僑雪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什麼牌子?」
「上次那件是Zegna。」
「哪裡買的?」
「專櫃。」
「哪個專櫃?」
「SKP。」
江僑雪低頭飛快地記,記完抬頭:「行了,一周內寄到你公司。地址。」
沈渡看著她,嘆了口氣:「你這麼著急幹什麼?趕著去結婚?」
江僑雪覺得自己快要被他氣出高血壓了。
「沈渡,」她一字一頓,「你、公、司、地、址。」
「你未婚夫是做什麼的?」
問題又繞回來了……江僑雪扶額,不再掙扎:「律師。」
「在哪裡工作?名字具體是哪幾個字?」
江僑雪終於爆發了。
「沈渡你有病啊!」
她聲音不大,但走廊里有回音,震得她自己耳朵都嗡嗡響。
沈渡沒動,甚至表情都沒什麼變化,只是看著她。
江僑雪被他這個眼神看得更來氣了。
「咱倆是什麼關係?」她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是可以站在這裡聊天、偶爾約個咖啡、逢年過節發個祝福的那種關係嗎?」
沈渡沒說話。
「合格的前任應該像死了一樣。」江僑雪說,「我就很合格。我死了五年了,麻煩你也敬業一點,該入土就入土,別詐屍。」
她的聲音有點抖,但表情撐得很穩。
沈渡看著她,目光平靜得不像是在聽這些話:「所以你給了我假電話。」
「……」
江僑雪閉了閉眼,決定放棄掙扎。
「你到底想怎樣?」她問。
沈渡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手機,遞過來。
「給我你真的號碼。」
江僑雪沒接。
「沈渡,你……」
「存上,」他打斷她,「然後你就可以走了。」
江僑雪看著那部手機,又看看他的臉。
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情緒。但她的直覺告訴她,如果她不存,他今天不會放她走。
她深吸一口氣,接過手機,飛快地輸了號碼,遞迴去。
「行了吧?」
沈渡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直接回撥,一秒後江僑雪的電話響了起來。
學聰明了,知道現場確認了。
江僑雪掛斷電話轉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又快又急。
身後傳來沈渡的聲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靜,她聽得一清二楚。
「江僑雪。」
她沒停。
「你做什麼都很快。」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走得更快了。
直到走進電梯,門關上,她才靠在電梯壁上,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手臂里。
走廊里那道目光,像是還烙在背上。
「你做什麼都很快。」
她聽懂了。
分手快,忘記快,結婚也快。
——他在說她絕情。
江僑雪把臉埋得更深了,指甲掐進手臂里,疼,但她需要這點疼來壓住胸口那團翻湧的東西。
他還委屈上了?
他怎麼好意思委屈的?
難道因為不舍安寧而患抑鬱症的不是他嗎?難道因為安寧生病而徹夜陪伴的不是他嗎?難道當初的自己不是他和安寧之間的阻礙嗎?
那她不走,難道等著他甩嗎?不,這太丟人,太不體面了……
體面,體面比天大……
江僑雪的頭開始劇痛,那些不願被想起的過往猛的湧入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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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意外離世那年她剛上大二,重男輕女的爺爺奶奶威逼恐嚇她讓出全部遺產。
她記得,葬禮還沒結束,奶奶就把她叫到一邊,說:「你爸那輛車,一直停在我這兒,你叔叔上班遠,先給他開。」
「你一個女孩子,又不會開。」
她沒爭。她想,車給了叔叔就給吧,她還有房子。
但那套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爺爺的名字。她想去收拾父母遺物,發現門鎖已經被換了。
「這是老兩口的養老房,你爸生前答應過的。」姑姑擋在門口,語氣理所當然。
「我爸什麼時候答應的?」
「你爸答應的事還要跟你匯報?你是他老子?」
再後來,她發現事情遠不止這些。父母銀行卡里的存款,被爺爺奶奶以「保管」為名取走了。死亡證明、戶口本,所有辦手續必需的文件,全部被扣在奶奶手裡。
她去找律師諮詢,律師告訴她:從法律上講,她能繼承的遠不止這些。但如果爺爺奶奶不配合,她要打官司,要舉證,要走漫長的流程。
一個十九歲的女大學生,沒錢沒勢,外公外婆早就離世,拿什麼跟一大家子人打官司?
所以她去求了。
一家一家地敲門,一家一家地哭。
她跪在叔叔家門口,拉著嬸嬸的褲腿,聲音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嬸嬸,我求你了,房子我不要了,存款給我留一半就行……我不能什麼都沒有……」
嬸嬸低頭看著她,眼神像在看一條流浪狗。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你叔叔幫你們家料理後事,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你爸媽那點存款,都不夠花的,不找你要錢就不錯了!」嬸嬸把褲腿從她手裡抽出來,「你爸媽怎麼教的你!也不嫌丟人?死纏爛打,體面一點行不行?」
體面?她愣在當場,她在很努力的求他們講道理,怎麼就不體面了?
她去找爺爺奶奶。
爺爺坐在沙發上,手裡盤著核桃,看都沒看她一眼:「你要鬧就去法院鬧。我們請了律師,不怕你。」
對親孫女,他們說「請了律師,不怕你」。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了。
他們就是想要那些東西。她的哀求,她的眼淚,她的膝蓋,在他們眼裡一文不值,甚至是個笑話。
所有人都用看垃圾的眼神一樣看她,仿佛她是個巨大的麻煩,礙眼的膿包。
噁心且多餘。
在失去所有後,奶奶「開恩」施捨了兩萬塊錢。
她爸媽一輩子攢下的東西,最後到她手裡的,就兩萬塊錢。
「別鬧了,已經給夠你體面了,再鬧,這些都沒有。」奶奶說。
體面,又是體面。
她,很不體面嗎……
從那一天起,她就明白了一個道理——軟弱沒有用。哀求沒有用。眼淚沒有用。
你把傷口撕開給別人看,換來的不是憐憫,是別人往你傷口上撒鹽的資格。
所以,永遠,永遠,不要讓別人看到你的狼狽。
永遠體面。
永遠冷靜。
永遠不要糾纏。
不想給你的,求不來。
留不住的人,就放手。
所以對於沈渡,她選擇了體面成全,就像他對安寧那樣,有什麼不對嗎?
她再也不要被人像看垃圾一樣的看,尤其是沈渡。
體面地轉身,好過不體面地被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