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最後的枷鎖斷了


  第二天,江僑雪在沈渡的陪同下,走進了公安局。

  做筆錄的過程比想像中漫長。辦案人員問得很細,從美國被跟蹤開始,到跳窗逃跑,到輾轉華人社區,到找到陳濱,到回國後在沈家大廳對峙。每一個細節都要確認,每一句話都要記錄。江僑雪沒有誇張,也沒有隱瞞。她只是把自己經歷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沈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他只是一直看著她。

  做完筆錄,已經是下午了。兩個人走出詢問室,走廊里的燈很亮,照得人眼睛發酸。

  「還好嗎?」沈渡問。

  「嗯。」江僑雪點了點頭,「就是有點累。」

  「走吧,送你回去。」

  兩個人往大門口走。走廊盡頭,門被推開了。

  沈母站在門口,身後跟著趙姨。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色卻灰白得像一張紙。看到沈渡和江僑雪,她的腳步頓住了。然後她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冷到骨子裡的、恨到極點的、什麼都說不出來的諷刺。

  「好兒子。」她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答應你爸照顧我,就是這麼照顧的?」

  

  沈渡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把我送進來,你滿意了?」沈母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開始發抖,「你爸在天上看著你呢,你對得起他嗎?」

  「阿姨。」江僑雪開口了,「您該進去了。」

  沈母猛地轉過頭,看著她,眼底的恨意像燒不盡的火。「你閉嘴!你算什麼東西?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說話?」

  江僑雪沒有再開口。

  沈母又轉向沈渡,聲音尖銳起來:「我承認我被奸人蒙蔽,我這些年對安寧的好,是我不對。我失察,我信錯了人。可傷害你的人是她,不是我!當初她們出了車禍,斷了腿,我一個做母親的,覺得應該賠償,難道不對嗎?我的發心是好的,我只是——」

  「您派人去美國追她,想殺她。」沈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也是發心好嗎?」

  沈母的嘴唇哆嗦著。「她不是沒死嗎?她好好的站在這裡,你又沒死——你非要把我送進去?公司的臉面不要了?股價跌了怎麼辦?你爸的心血——」

  「您都不在乎,我為什麼在乎?」沈渡看著她,「您拿捏我的,不就是我的在乎嗎?」

  沈母的瞳孔縮了一下。

  「現在我不在乎了。」沈渡的聲音很平靜,「該請的律師,我會給您請。該出的費用,我會出。其餘的,法律說了算。」

  沈母的手在發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趙姨站在她身後,眼眶紅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夫人,您別說了——」

  「我憑什麼不說!」沈母甩開她的手,聲音尖銳得變了調,「我養他這麼大,他就是這樣報答我的?趙媽,你看到了,他要告我!他為了一個女人,要把他親媽送進去!」

  趙姨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夫人,您就跟上面認個錯吧——」

  「我沒有錯!我為什麼要認?」沈母的聲音歇斯底里,「錯的不是我!是他——是他不聽話——是他非要跟我對著幹——」

  「夫人!」趙姨的聲音忽然拔高,壓過了沈母的尖叫。

  走廊里安靜了。

  趙姨看著她,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您沒有低頭的時候,不正是因為這樣,您害死了老爺嗎?」

  沈母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的嘴唇哆嗦著,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你——你說什麼?」

  趙姨的眼淚斷了線。她看著沈母,看了很久。「我陪在您身邊這麼多年,是因為我覺得老爺的死對您打擊太大,您總有一天會變回原來的樣子。我助紂為虐,看著您欺負少爺,一句話都不敢說。我以為您只是太傷心了,以為您會好起來的。」她的聲音在發抖,「可現在我知道了,您不是傷心。您從來就沒有變過。您一直都是這樣——自私、固執、從不肯低頭。」

  「你胡說——」沈母的聲音尖銳起來,但底氣已經不足了。

  「那天晚上,」趙姨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說給自己聽,「您非要老爺帶少爺去接您。下著大雨,您說他不來就不原諒他。老爺沒辦法,帶著少爺出了門。那場車禍——」她的聲音斷了。

  沈母的臉白得像紙。「不是——不是這樣的——是因為他——是因為沈渡——」

  「是您。」趙姨看著她的眼睛,「是您害死了老爺。您明知道下大雨,明知道路不好走,您還是非要他來。您不肯低頭,不肯認錯,您非要爭那一口氣。老爺死了,您把所有的錯推到一個孩子身上。您恨了他這麼多年,您有什麼資格恨他?」

  「你住口!」沈母尖叫起來,手指著沈渡,「是他!是他害死了他爸!他爸是為了救他——」

  「那是他親生兒子!」趙姨的聲音終於也尖銳了起來,「他擋在兒子前面,那是本能!您應該慶幸,老天給您留了一個兒子,沒有讓您一夜之間失去所有!可您呢?您這些年是怎麼對他的?您把他當工具,當出氣筒,當還債的機器——您問過他願不願意嗎?」

  沈母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夫人,到了這一步,您還不肯低頭嗎?」趙姨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您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

  沈母往後退了一步,撞在牆上。她看著趙姨,又看著沈渡,嘴唇哆嗦著,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你胡說」,但那些話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江僑雪看著沈渡。他的臉是白的,眼睛是紅的,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堵被推到了極限的牆,馬上就要塌了。

  她伸出手,捂住他的耳朵。

  「不要聽。」她的聲音很輕,但她的眼睛看著他,像一束照進黑暗裡的光,「沈渡,不要聽。」

  沈渡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在。」江僑雪看著他,「都過去了。」

  沈渡的眼眶紅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她捂著他的耳朵,看著她。

  走廊里的燈很亮,照在她臉上。她的眼底沒有淚,只有心疼。是那種「你不說我也知道」的、陪他扛了所有的、從來不會離開的心疼。

  沈母靠在牆上,渾身發抖。趙姨站在她旁邊,無聲地流淚。沈渡和江僑雪站在那裡,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動,誰都沒有說話。

  走廊里安靜極了。

  過了很久,沈渡伸出手,握住江僑雪的手,從自己耳朵上拿下來。他沒有鬆開,只是握著她,轉身,往門口走。江僑雪跟著他,一步一步,走出公安局的大門。

  陽光刺眼。他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眼眶還是紅的,但沒有淚。江僑雪看著他,沒有說話。

  「走吧。」他說。

  「去哪?」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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