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帶回米脂


  林禾坐在床沿上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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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爾斯,還在火路堡關著的那個巴爾斯。

  他想起去年火路堡外面的那場仗,想起巴爾斯丟刀的那個瞬間。

  他想起林丹汗大軍從火路堡撤退的時候,根本沒有提巴爾斯半句。

  巴爾斯在地窖里等了整整五天,看著自己部落的人馬從塬樑上過去。

  從此再也不問外面的事了。

  他對外說巴爾斯已經死了,實際關在火路堡兩年。

  "你阿爸還活著。在火路堡。"

  蘇日娜猛地抬起頭來。她的嘴唇張開了一條縫,像是想喊什麼又堵住了。她攥著袖口的手指節發白,肩膀抖了幾下又穩住了。

  "你肯帶我去見他嗎?"

  她不知道面前坐著的就是攔住她阿爸的人。

  "等你緩過來了,我帶你去。"

  他解下水壺遞過去。她接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涼的。她喝了一口又還回來,低頭說了一聲"謝謝"。聲音含在喉嚨里。

  當天中午林禾去找了傅元龍。傅元龍正在正堂里跟一個書吏說話,見林禾進門就拱手上笑。林禾沒有坐,站在正堂中央看著他。

  "傅大人,昨晚的事做得不妥。"

  "你往上獻媚,傳出去毀的是你自己的官聲。"

  "以後想示好走正路。煤窯馬場荒地打理好就是最好的交情。"

  "不是靠這種見不得光的事。"

  傅元龍的笑僵在臉上,額頭上滲出一層汗。

  他低著頭聽林禾說完,兩隻手垂在身側不敢動。林禾看著他,語氣降了一些但依然是硬的。

  "那些女子我收下了,不是因為是你送的。"

  "是因為她們確實是逃難過來的。"

  "我在哪看見她們都會安頓。你以後再做這種事,我的人不會再從安塞過路。"

  "你記住了?"

  傅元龍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都司,我在安塞當了六年知縣。"

  "沒人聽我把話說完。您來三天安塞的圍解了兵留下了。"

  "煤窯馬場都接了。我……我不該走那條路。以後都司一句話,安塞能辦到的一定辦。"

  "行了起來吧。煤窯產出先緊著延安府用,馬場給高傑練兵。"

  "你守好安塞,我不虧待你。"

  傅元龍直起腰來,手還在微微抖。

  傅元龍說安塞縣衙後院裡只收容了兩個人。

  蘇日娜和她從河套帶來的侍女其其格。

  林禾只帶走了她們兩個。

  ......

  蘇日娜收拾了包袱,換了一身乾淨衣裳。

  她在安塞縣衙後院住了幾個月,自己的衣裳已經洗得發白了。

  衣裳是傅元龍讓縣衙里管雜務的婦人臨時找的,不是什麼好料子,但勝在乾淨。

  她站在縣衙門口翻身上騾的時候,其其格在後面爬上矮騾子。

  兩隻手攥著鞍橋不敢松。傅元龍站在門口拱手送行。

  林禾沒有回頭,撥轉馬頭出了城門往東走了。

  六月的風熱烘烘地灌過來,蘇日娜一直看著前面的路。

  她偶爾側頭看林禾一眼又收回去。

  她身邊只剩下其其格一個人了,兩條路在岔道口分開了。

  她跟著這個不認識的人往東走,不知道前面有什麼等著她。

  但她沒有再問什麼,只是把目光從路面上收起來,看著前方塬梁盡頭那道灰濛濛的天際線。

  風把她的裙擺吹得翻起來又落下去。

  她在馬背上坐得直,兩隻手握著韁繩。

  風灌進她袖口把布料鼓成了一個弧。

  林禾不急著回延安府。

  鄭懷仁在他離開的時候越急越露破綻。越晚回去,鄭懷仁懸著的心就越久。

  他把馬頭撥向米脂方向。

  六月的風熱烘烘地灌過來,官道兩旁的草被曬得卷了邊。

  蘇日娜偶爾側頭看他一眼又收回去。

  目光里還有一層警惕,但多了一層薄薄的東西,說不清是什麼。

  米脂縣城的輪廓在暮色里出現了。

  林禾騎馬穿過城門洞的時候,心裡懸著一塊石頭。

  他從來沒有主動告訴過婉娘他在外面做了什麼。這一次他把人帶回來了。

  縣衙後院的門敞著。

  正堂的門也敞著。

  婉娘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領口袖口繡著暗紋銀線。

  頭髮綰了一個利落的髻,插著一支銀簪。

  她身後站著一個梳雙髻的小丫鬟,端著茶盤。

  茶壺嘴冒著一縷白汽。婉娘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兩手交疊搭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方。

  張媽站在廊下候著。

  林禾站在門檻外面看著她,沒有邁步。婉娘抬頭看他,沒有站起來。

  "站在門口乾什麼?進來。"

  林禾在她對面坐下。

  兩隻手不知往哪裡放,最後垂在了身側。

  "婉娘,有件事要跟你說,我在安塞帶回來一個女人!"

  他把前因後果都說了。

  傅元龍安排的酒,喝多了。

  第二天醒來身邊躺著一個人。

  她說是來打聽阿爸下落的。

  她阿爸是巴爾斯,火路堡關著的蒙古千戶。

  他不能把跟了他一夜的女人丟在安塞不管。

  說完他低下頭,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布料。

  婉娘端著茶碗聽完,放下的時候碗底磕在桌上輕輕一聲響。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你第一次帶女人回來,我心裡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但你不能把一個跟了你一夜的女人丟在外頭不管。"

  "你把她帶回來了,至少還算個有擔當的男人。你要是覺得我是那種會翻臉撒潑的婦人,那你太小看我了。"

  林禾抬起頭看著她。婉娘靠回椅背,語氣還是平穩的。

  "男人三妻四妾不是稀罕事。但她進了這個門,就要守我林家的規矩。」

  「她是蒙古人也好漢人也罷,進了這個門就是林家人。」

  「她阿爸如何處置,你自己定。東屋我讓張媽收拾出來了,朝南那間。」

  「讓她主僕住那邊,吃穿用度我來安排,你不用操心。你住幾天,該忙忙你的。"

  林禾從腰間解下一隻布袋推過去:"婉娘,從安塞帶的乾貨。"

  婉娘看了一眼布袋,示意丫鬟接過。

  "去東屋看看人安頓得怎麼樣。"

  林禾站起來走了。

  婉娘坐在正堂里沒有動。

  手裡攥著那隻布袋,在掌心裡輕輕捏了兩下。

  那天晚上林禾回屋的時候,婉娘已經坐在床沿上了。

  卸了簪子,頭髮散下來,穿著一件素色的寢衣。

  正彎腰把繡鞋並排放好。他關上門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拳距離。

  婉娘把最後一雙鞋放好,直起身側頭看他。

  "你今天在正堂里坐立不安的樣子,像一隻屁股底下被人塞了釘子的雞。"

  林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的手攏進掌心裡攥了攥。

  然後鬆開,轉身面對她,把她往自己這邊攏了一下。

  "婉娘,今天的事謝謝你。"

  "你到底要謝多少次?"

  "該謝的!"

  他低頭碰了一下她的額頭。

  她洗髮的水是皂角和木樨花煮的,淡淡的草木香。

  他伸手去解她寢衣的系帶,指尖碰到鎖骨的時候,她的氣息微微頓了一下。

  兩個人倒進褥子裡。

  他今夜比以往每一次都用力些,像是在用身體說一句說不出口的話。

  她感覺到了他的異樣,沒有問。

  手掌貼著他的後背慢慢往下滑,指腹碾過脊骨兩側的肌肉,像在替他捋平什麼。

  折騰到後半夜才歇下來,窗縫裡漏進來的月光斜斜鋪在床尾的被面上。

  後來她側身躺著,他把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落在她後頸。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他,伸手在他臉頰上拍了一下。

  "行了,睡吧!"

  林禾睜開眼,她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

  他把她往懷裡摟了一下,額頭抵著她的下巴。

  他吸了一口她髮絲間的皂角氣,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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