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父女相見
第二天早上林禾起了床,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看到蘇日娜站在廊下。
她穿著昨天那件發白的舊衣裳,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兩隻手垂在身側,站得直直的。
婉娘從正堂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套疊好的靛藍色布裙。她走到蘇日娜面前站定,把衣裳遞了過去。
"換上這件。"
蘇日娜看了婉娘一眼,接過了衣裳。婉娘又說了一句:"東屋的熱水燒好了,你先洗一洗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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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日娜低著頭說了聲"多謝夫人",帶著其其格往東屋去了。
婉娘站在廊下看著她們主僕進了東屋的門,然後轉身看到林禾站在門口,朝他擺了擺手。
"你看什麼看?該幹嘛幹嘛去。"
林禾站在門口看著她,看到婉娘的側臉在晨光里有一層薄薄的光。
她說話的語氣還是那個調子,但她的眼角往下彎了一點。
林禾朝她笑了一下,她沒有回那個笑,轉身往正堂走了。
張媽從廊下跟過去問她早上吃什麼,婉娘的聲音從迴廊那邊傳過來,說什麼菜面,放兩個荷包蛋。
張媽應了一聲就往後廚方向去了。
林禾站在門口看著婉娘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日光在廊柱上拉出了長長的一道亮影。
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來翻去,露出發白的背面。
當天上午,林禾帶蘇日娜去了火路堡。
其其格留在縣衙里,被張媽拉去灶台邊看揉面了。
蘇日娜換上了婉娘給的新衣裳,靛藍色的布裙,袖口收得緊,料子雖然不貴重但穿著利落。
她沒有問去哪,跟著林禾出了縣城北門。
火路堡的圍牆在晌午的日光里泛著一層灰黃色。
周青站在門口等著,看到林禾帶人過來就迎了兩步,往西面指了指。
巴爾斯被帶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的短褂,頭髮理過了,鬍子颳了。
他站在院子中間被日光照得眯了一下眼。
然後他看到了林禾身後的蘇日娜。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住了。
那一下停得極短,短到旁人幾乎察覺不到,但巴爾斯的呼吸在那一刻斷了一瞬,斷得整條嗓子眼都發緊。
他看見她穿著靛藍色的新衣裳,頭髮梳整齊了,盤在腦後。
她的臉比他記憶里的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從皮肉底下支棱出來,眼窩陷下去一點,但那雙眼睛還活著。
那雙眼睛還看著他。
蘇日娜從騾背上翻下來。
腿軟了一下,扶著鞍橋站了一瞬才站穩。
她站在騾子旁邊愣了一兩個呼吸的光景,腳下像是被釘住了一樣。
然後她動了,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時候步子就快了,快到幾乎在跑,快到裙擺兜起來的風把腳邊的塵土都帶了起來。
她在離巴爾斯三步遠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她盯著他的臉。
盯著他新刮過的胡茬底下那些她記得清清楚楚的紋路,盯著他左眉骨上那道她從六歲就看到現在的疤。
她的手在身側攥緊了又鬆開,攥緊了又鬆開。
「阿爸!」
她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像從一個極窄的縫裡用力擠出來的,擠得變了調。
巴爾斯抬起手,攤開手掌。
那隻手在日光底下粗糙得像一塊風乾的樹皮,指節粗大,掌心裡橫著好幾道深淺不一的舊疤。
他把手掌朝上攤著,等了片刻。
蘇日娜蹲下去,把自己的手放進了他掌心裡。
巴爾斯的那隻手合攏了。
合攏的那一下力氣很大,大到蘇日娜的手骨在掌心裡被擠得發出了極輕的聲響,大到他握著她的那隻手在發抖。
他不是在握,他是在攥,攥著他女兒的手,像攥著一條快要從他手裡滑走的繩子。
他低頭看著她的頭頂。
看著她盤起來的頭髮,看著她後頸上那道被新衣裳的領口遮了一半的舊疤痕。
那道疤他認得,是六歲那年她從馬上摔下來在石頭上磕的,當時他抱著她跑了十里地去尋蒙醫。
「你阿媽呢?」他問。
蘇日娜蹲在地上沒有起來。
她的手被他攥著,她整個人縮在他面前,肩膀塌下來,後背彎成一道弓。
她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整個身體僵了一下,僵得極短暫,然後她開口了。
「部落被建奴摧毀,我們逃到榆林鎮外沒挺住!」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巴爾斯要彎下腰才能聽清楚。
巴爾斯握著她的手鬆了一下。
然後又攥緊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線越來越薄,薄到幾乎看不見唇色。
他張了一下嘴,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極短的氣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硬擠出來的。
他沒有哭。
他的眼睛紅了,紅得像被風沙灌了一整天,但他沒有哭。
他把蘇日娜從地上拉起來,拉得很用力,幾乎是把人從地上拽起來的。
他拉著她站直了,然後鬆了手,往後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出去之後他看見了她看林禾的眼神。
她站起來之後目光自然地往林禾那邊偏了一下,偏了不到一瞬就收回來了。
但那一瞬間足夠了。
那一瞬間她的目光從巴爾斯臉上移開,往林禾站的方向偏了偏,偏得極自然,自然到像是下意識在確認那個人還在不在那裡。
巴爾斯看懂了。
那個眼神他在草原上見過太多次。
他見過女人看自己男人的眼神,見過新嫁娘看新郎的眼神,見過營帳外面蹲著的女子等丈夫回來時往路口張望的眼神。
那個眼神落在林禾身上的時候帶著一點暖意。
巴爾斯的臉在這一刻變了!
他剛才泛紅的眼睛此刻猛地瞪圓了,眼眶裡的紅還沒有退下去,但瞳孔驟然縮緊,整張臉上的肌肉像被人同時攥住了往中間收。
他猛地轉頭看向林禾,那一轉頭的速度快到脖梗上的筋暴了起來。
「林禾,你對她做了什麼?」
他這句話不是問的,是吼的,「她只有十六歲,你把她怎麼了?」
他沒有衝過去。
他硬生生把自己釘在了原地,兩條腿像扎了根一樣站著,但全身都在抖。
他盯著林禾,眼睛裡那股紅還沒有退,但現在那紅裡面多了一層東西,像火里潑了油,呼地一下躥上來,燒得眼眶都在顫。
「她一個姑娘從河套走到安塞,阿媽死在路上,她來找我。你抓住她做了什麼?」
他的聲音從吼變成了啞,啞得像是嗓子裡有砂子在磨,「你把她關起來?你碰她了?」
他扭頭去看蘇日娜。
這一眼比剛才那一眼更凶,像被人拿刀在他心口剜了一塊肉走。
他看著自己女兒穿著嶄新的靛藍色布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離林禾不遠的地方。
「娜娜!」
他喊了她的小名,聲音從啞里裂開一道縫,「你告訴我,他怎麼你了?」
蘇日娜沒有回答。
她站在那裡,手還垂在身側,看了一眼林禾,又看了一眼巴爾斯,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走了一遍。
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但足夠讓她擋在巴爾斯和林禾之間。
「阿爸!」她喊了一聲,「他沒有欺負我,是我自己願意的。」
巴爾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那張被風沙和年月刻滿了溝壑的臉上,此刻所有的紋路都擰在了一起,擰得他整個人像是被揉皺了的一層皮。
他張著嘴,嘴張了半天沒有發出聲音:「你說什麼?」
「我說,是我自願的!」
蘇日娜又重複了一遍。
「能做林大人的女人,是我的榮幸!」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她在想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為什麼要站在一個關了她父親的人前面替他說話。
她在想這個問題,但她的腿沒有動,她沒有從林禾面前讓開。
她不知道自己該站哪一邊。
她來之前想過很多次見了阿爸要說什麼,要先問阿媽葬在哪裡了,要先說路上吃了多少苦,要先撲過去抱著他哭一場。
但真正站到這裡的時候,她發現她在替另一個人說話。
那個人把她阿爸關了大半年,把她送進了林家的後宅,把她從河套草原上帶走的那條命又續上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算這筆帳。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裡,擋在中間,沒有再退也沒有再進。
巴爾斯看著她的背影。
他看著自己的女兒擋在一個男人面前,替那個男人說話,說她自己是自願的。
他的手鬆開了又攥緊,攥緊了又鬆開。
他臉上那層被怒火燒起來的紅慢慢退下去,退成一種更深的顏色,像是燒過了頭的炭,表面不紅了但裡面還是燙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攥不住她的手了,她剛才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去的時候他沒有攔。
他也不知道該不該攔。
他看了一眼林禾,又看了一眼蘇日娜的後背,然後他低下頭看著他自己的手。
那隻粗糙的、布滿了舊疤的手,此刻空落落地垂著。
過了很久!
風從院子外面灌進來,把蘇日娜的裙擺吹得貼在她腿上,把巴爾斯乾淨的短褂下擺掀起來又落下去。
院子裡的塵土被風捲起薄薄的一層,繞著巴爾斯的腳踝打轉。
他抬起頭來。
「部落沒了,」他說。聲音啞透了,像砂紙刮過粗木頭的表面,粗糲得不成樣子,「林丹汗早不要我了。你也沒殺我。現在把我女兒帶過來了。」
他看著林禾,目光在那雙被風沙磨了半輩子的眼睛裡翻湧了很久,翻湧到最後,只剩一層看不透的東西。
「你到底想我幹什麼?」
林禾站在他對面,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勾出一圈亮邊。
「你騎馬打仗的本事還在,我缺一個懂草原騎兵戰法的人!」
巴爾斯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去看蘇日娜。
蘇日娜轉過頭來看他,父女倆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碰得很輕。
蘇日娜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幾乎看不出是往上還是往下,但她眼眶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又壓下去了。
巴爾斯抬起手來。
這一次他沒有攤開手掌。
他用那粗糙的的手伸過去,搭在蘇日娜的頭頂上,像她小時候那樣拍了一下。
然後他嘆了口氣:「林大人,造化弄人,看在女兒的面上,承蒙不棄,我願為你效勞!」
「不過,我只為你效勞,而不是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