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郭家莊


  從黑風寨到郭家莊,騎馬要走兩個多時辰。

  天高遠清透,塬上的草黃了大半,風一吹碎芒紛紛揚揚飄起來,像下了一層薄雪。

  官道沿著塬梁蜿蜒,馬蹄踏上去悶悶的,碾碎了一路乾裂的土坷垃。

  林禾遠遠望見郭家莊那道土梁時,勒了一下韁繩。

  快三年了。

  三年前他和李二狗來到火路墩分開找糧。

  他找到了這郭家莊,給郭家莊唯一的一頭母羊接生,從此與郭家莊產生了羈絆!

  賀虎催馬趕上來:「大人,要不要先派人去通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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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禾擺了擺手。

  隊伍最後面是五匹騾子,馱著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是從黑風寨帶來的物資!

  趕騾的是兩個年輕兵卒,一路上小心翼翼護著馱子。

  翻過土梁,風一下子大了。

  郭家莊的房子露出來,土坯牆黃泥頂,擠在塬梁的凹處,像蜷著身子蹲在風裡的老人。

  莊口老槐樹的葉子掉光了,枝椏上掛著幾串皂角,風一吹「咔咔「響。

  莊口坡底下有個放羊的半大後生,裹著件補了七八塊補丁的破襖子。

  他遠遠看見官道上煙塵滾滾,眯眼瞅了一會兒,忽然看清了。

  走在最前面那人馬鞍上繫著一條紅布條,被風扯起來像面旗。

  後生把羊鞭一扔就往莊子裡跑,破鞋底拍在土路上「啪啪「響,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尖溜溜地穿過塬上的風。

  「回來了!林官爺回來了!「

  他跑得飛快,翻過矮坡時絆了一跤,臉蹭了一嘴黃土,又爬起來接著跑。

  莊子裡先是安靜了一瞬。

  然後門一家接一家開了,人從門裡湧出來,老的少的,男人婆娘,手裡攥著東西的扔了東西,抱著孩子的夾著孩子就往莊口跑。

  大有媳婦從灶間衝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跑到院門口看見莊口方向人影攢動,拎著圍裙角就跑起來了:「去迎迎,都去迎迎!「

  郭守田最後出來。

  他擱下斧子走到院門口扶著門框往外看,有人招呼他:「郭叔,林官爺來了!「

  老人愣了一下,站直身子,膝蓋「咔「地響了一聲,但他沒管,邁著步子往外走,腰都忘了彎。

  莊口坡底下人越聚越多,老的拄著拐棍,小的趴在大人肩頭。

  羊倌跑在最前面,到了莊口站住了,撐著膝蓋氣喘吁吁,臉上又是泥又是汗,咧著嘴笑。

  林禾的馬從坡上轉下來,看見了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老槐樹底下,有抱著孩子的狗剩媳婦,有舉著拐棍的狗剩爹,有大有娘靠在大有媳婦身上,一頭白髮被風吹得亂紛紛的。

  後溝老劉家的癱老太太居然讓人用門板抬來了,蓋著一床半新的棉被,兩手撐著門板邊沿拼命抬頭往這邊看。

  林禾勒住馬。

  莊口一下子安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望著他。

  風從塬樑上灌下來,吹得老槐樹空枝椏嗚嗚響。

  他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土路上「咚"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林官爺!"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尖尖的,帶著哭腔。

  然後一下子炸了。

  人往前涌,喊「林官爺」的,喊"林兄弟"的,有人喊"林娃子"。

  大有娘擠在最前面,一把攥住他胳膊,指節發白,上下打量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瘦了,瘦了。"

  大有娘被人扶著擠過來,顫巍巍地伸手摸林禾的臉。

  老人的手指粗得像老樹根,指甲縫裡塞著黑泥,碰在他臉上卻輕得像落葉。

  她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顴骨,摸他下巴上那道淺淺的疤,嘴唇抖著,渾濁的眼睛裡滾出兩行淚。

  "好,好,"她說,"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林禾彎著腰讓她摸。

  狗剩爹抱著孫子擠到跟前。

  孩子穿著靛藍的新棉襖,袖口翻上去卷了兩道,露出裡面厚厚的新棉花。

  狗剩爹把孩子往前送了送:"叫林官爺。"

  孩子怯生生地看著林禾,眼睛黑亮亮的,嘴角沾著糖漬。

  他扒著林禾的衣襟往下拽,林禾彎下腰,孩子湊到他耳邊用氣聲喊了一聲"林官爺",喊完就把臉埋進他脖子裡不肯抬頭了,溫熱的臉頰貼著林禾的脖頸。

  狗剩媳婦站在人堆後面沒往前擠,懷裡抱著小的,手裡牽著大的。

  大的快七歲了,忽然掙脫娘的手跑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截木炭和一片碎瓦片蹲在地上寫——"狗剩"兩個字歪歪扭扭的。

  寫完了站起來仰著臉等林禾看。

  林禾蹲下去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掌心貼著他毛茸茸的頭髮:"寫得好。"

  孩子咧開嘴笑了,缺了兩顆門牙。

  郭守田終於擠到前面。

  他沒像別人那樣又哭又笑,走到林禾跟前站住了,上下看了一會兒,渾濁的眼睛沉穩。

  他拍了拍林禾的肩膀,拍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拍完轉過身朝後面的人揮了一下手:"散開散開,讓林官爺進來,堵在莊口像什麼話。"

  說完自己先往莊子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人潮往兩邊散開讓出一條路。林禾牽著馬往裡走,走得很慢。

  郭守田回到自家院門口,把靠牆的斧子挪開騰出地方。

  林禾走到他面前站住。

  "郭叔。"林禾說。

  郭守田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用力很重。

  老人轉身朝院子裡走,聲音有點啞:"進屋。"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回來了就好。"

  林禾沒急著進院子,朝身後招了招手。

  趙四海帶著人把騾背上的口袋往下卸,在院門口堆了半人高。

  大有媳婦幫著解繩扣,剪斷繩頭,口袋一松,白花花的麵粉溢出來,在日頭底下泛著細碎的光。

  郭守田嘴唇動了動:"又帶東西,上回送的還沒吃完。"

  "上回是上回的。"林禾走過去又解開一個口袋,裡面是鹽,粗鹽粒子結著塊。

  旁邊是兩瓦罐胡麻油,油布塞緊了罐口。

  再後面是靛藍棉布卷了三大卷。

  布是延安府織的,厚實,給孩子做冬衣穿。

  還有藥材,當歸黃芪甘草用麻紙包著,扎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擱一小包紅糖。

  林禾還從搭褳里掏出六雙千層底布鞋,鞋幫納得密實。

  郭守田拿起那雙最小的,拇指在上面輕輕蹭了一下:"狗剩家那個小的,腳長得快,上月那雙又穿不下了。"

  "這雙就是給他的。"

  郭守田把鞋擱下,低低地說了一句:"進屋喝口水吧!"

  「我先去大有和狗剩家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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