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探望!
林禾拐過牆角往莊子裡走。
大有家的門鎖著,鎖頭鏽成了褐色,銅皮一層層剝落,鎖眼被鏽堵了半邊。
門框上的春聯還剩半張,"福"字半邊看不清了。
台階上有新掃過的痕跡,門口擱著一小捆乾柴碼得整整齊齊——郭守田隔三差五來收拾。
林禾伸手摸了摸那扇門板。
榆木的,那年他幫著抬進來的。
他記得那天大有站在門口說:"林官爺,這扇門是我爹打的,能用一輩子。"
現在門板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塞著幹掉的黃泥。
他收回手,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鎖掛在門鼻上,"咔嗒"扣上了。鑰
匙攥在手心裡,燙了一下。
狗剩家就在前面。
院牆矮了一截,去年夏天雨水衝垮了,後來用碎石頭補上,縫裡抹了黃泥,外面刷了白灰。
那是林禾兩個月前讓人來修的,連同房頂漏雨的瓦片一起換了。
晾衣繩換成牛皮搓的,黑亮亮繃得筆直。
狗剩媳婦正在院裡曬衣裳,一件小孩的短褂洗得發白,領口補了兩塊補丁。
她看見林禾站在門口,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攥著圍裙邊,指節發白。
"林官爺來了。"
"嫂子!"
她站在那裡沒再說話。
院子裡那件小衣裳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袖口毛著邊,線頭一根根地支棱著。
林禾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麥芽糖,用干荷葉包著。
"給孩子吃!"
狗剩媳婦接過去,手指冰涼的。她把糖包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低聲說:"上回你讓人帶的糖還沒吃完,孩子每天含一小塊,捨不得嚼。"
"那就留著慢慢吃。"
她低下頭,轉身進屋出來時拿了一雙棉鞋,黑布面子,裡面絮了厚厚的新棉花。
"我給你做的,比著你那年的尺碼又放了一寸。"
林禾接過來捏了捏鞋面,暖乎乎的,棉花在指腹底下軟軟地陷下去又彈回來。
"缺什麼跟我說。"他聲音有點啞。
"不缺。你每個月都讓人送東西來,米、面、油、鹽、柴火,冬天還送煤。莊上誰有病有災,你那邊的大夫比縣衙的還來得快!"
"要是想搬去米脂住,我讓人來接。"
她低著頭,攥著圍裙邊。
"孩子們在這裡慣了。大的能幫他爺幹活了,小的也能寫他爸的名字了。上回你讓人送來的紙筆,大的寫了半年,寫了一沓子,全是'爹'字。"
林禾站在門口,看著晾衣繩上那件小短褂翻來翻去。
"狗剩兄弟走了,照顧你們是我的責任!"
狗剩媳婦沒抬頭,站在門檻裡面,眼淚先是一滴砸在衣襟上洇開一小塊深色濕痕,然後又一滴。
她用攥著圍裙邊的手背蹭了一下臉頰,沒出聲。
"嫂子,我每個月都讓人來看你們。缺什麼說一聲。"
狗剩媳婦點了點頭,過了好一陣才開口:"你上回派來的丫頭翠兒,幫小的做了兩身新衣裳。她說你囑咐的,過年得穿新的。」
「過年的時候小的穿著新衣裳滿院子跑,跟他哥說你看我有新衣裳了。他哥說是林官爺給的。小的問林官爺是誰,他哥說是咱爹的朋友!"
林禾把臉別過去望著院牆外面。
夕陽沉下去一半了,天邊燒成一片橘紅。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回來臉上是平的:"我走了,嫂子,你保重,有什麼困難一定跟我說!"
轉身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抽泣。
他沒有回頭。
晚上郭守田在院子裡擺了幾張矮桌。
莊上的人端了菜和酒來,菜是大有媳婦做的,一盆燉羊肉,一碟醃蘿蔔,一笸籮雜麵餅子。
酒是郭守田自己釀的,黑釉粗碗,顏色渾黃。
院子裡支了兩盞油燈,火苗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
林禾端碗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一疊厚麻紙,上面密密寫著字,按著紅手印。
"郭叔,這是莊上二十七戶人的田契。我讓米脂縣衙重新抄錄了一份,以後這一百畝地,都是你們的了!"
郭守田接過來就著油燈翻看了幾張,眼中全是淚!
他把那張紙疊好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
林禾把碗舉起來,院子裡安靜下來,連孩子都不跑了。
"郭家莊對我有恩,我不會忘!"
他頓了一下,碗沿貼著嘴唇沒喝。
"大有和狗剩不在了,但郭家莊的人一個都不會落下。」
「以後沒有飯吃來找我,沒有路走也來找我。」
「地種不過來我派人來幫種,房子漏了我派人來修。」
「孩子念書,米脂的學堂我打過招呼了,莊上的孩子去上學不收束脩,吃住都在我那兒。」
「只要我林禾還在的一天,郭家莊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了。
酒辣,嗆得眼眶發紅。
郭守田也喝了一口,擱下碗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抖了,酒灑出來幾滴落桌面上。
"林官爺,你每個月都派人送東西來,二十七戶一家不落。」
「去年冬天你讓人送來一百斤棉花,大有媳婦帶著幾個婆娘連趕了半個月給莊上每個人都做了一身新棉襖。」
「大有的娘眼睛不好你讓石頭從延安府請了大夫來看,開了三個月藥分文不要。」
「你做的這些莊上的人都記著。你現在是大官了,卻沒有忘記郭家莊!"
院子裡靜了一會兒。
大有媳婦從灶間端了一碗羊湯擱在林禾面前:"林官爺,趁熱喝,你比那年瘦了!"
林禾低頭喝湯。
抬起頭,看見角落裡狗剩爹抱著三歲多的孫子,孩子趴在他肩膀上睡著了,穿著一件靛藍的新棉襖,袖子長了一截翻上去卷了兩道。
老頭低著頭,一隻手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一下,一下!
林禾把臉別過去望著院牆外面的夜空。
三年前狗剩和大有走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天。
他記得狗剩說:"林官爺,等打完仗回來,我請你喝酒,我婆娘釀的米酒甜。"
大有說:"林官爺,我跟你走,走到哪都跟著。"
他們倆都沒回來。
喝到第三巡,賀虎從院子外面快步走進來,靴子上沾了夜露。
他沒喊人,擠到林禾身邊蹲下湊到他耳邊:"鄭懷仁讓人去了趙家鋪子。封條撕了,門板卸了,搬出來幾口箱子用油布蓋著上了車。車往城外走了,方向南面。"
林禾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把碗擱在桌面上悶響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郭守田面前蹲下去:"郭叔,延安府有事,我得走了。"
郭守田手裡的碗停在半空,看了他一會兒,什麼也沒問,把碗放下撐著膝蓋站起來。
他送林禾到院門口,提了提那盞油燈撥了一下燈芯,火苗躥起來,把門口多鋪了一截光亮。
"郭家莊的人,石頭、栓柱、滿倉他們三個都出息了,你好好用他們。」
「莊上你不用擔心,你每個月送來的東西夠吃夠用,下回別送那麼多了,別把你自己虧了。"
林禾從懷裡掏出最後一樣東西塞進郭守田手裡——一小塊銀子,沉甸甸的。"我給你的,應急用的,別不捨得花!"
郭守田攥著銀子握緊了,另一隻手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別忘了回來看看。"
林禾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郭守田還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提著那盞油燈,佝僂的影子映在院牆上。
他猛地轉過頭,腳後跟磕了一下馬腹。
趙四海帶著五十多個人已等在莊子外面的官道上。
林禾策馬走到隊伍前面停了一下,回過頭,郭家莊院門口那盞油燈還亮著,隔著這麼遠看過去,像一顆黃色的星星貼在黑沉沉的塬樑上。
風從塬樑上灌過來,後頸一片冰涼。
"走,回延安府!"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