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不甘心的鄭懷仁
洪承疇走了之後,延安府城安靜了三天。
安靜的意思是鄭懷仁的公文照常來,但都是些日常事務。
城東官道上的路標要換新的、城外莊子要統計回遷戶數、春耕之前要報備各處的耕牛存欄。
每一件都在都司衙門的職責範圍里,但每一件都輕飄飄的,像是扔進水裡不打算聽響的石子。
林禾沒有掉以輕心。
賀虎的人還在城北巷子那戶人家外面蹲著,城外倉的圍牆根底下也還有兩個暗哨。
左光先每三天把軍械庫的清單理一遍送到都司衙門,高傑的騎兵營每天下午在校場跑兩個時辰。
石頭剛接手牲口司沒多久,帳目和牲口名冊還在理順,林禾讓張康那五個人臨時去幫了幾天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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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時候,趙閩均進了府衙後門。
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舊袍子,頭上戴了頂草帽,帽檐壓得很低,但府衙後門守門的差役認得他,側身讓他進去了。
鄭懷仁在花廳里等著他,桌上擺了一碟花生米一壺茶,花生米沒動,茶已經涼了。
"趙公子,坐!"
鄭懷仁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趙閩均沒有坐。
他站在案前,兩隻手撐著桌沿,身子微微前傾:"鄭大人,趙家鋪子今天又斷了三單糧。」
「城外倉的貨出不去了,馬漢三的人在官道上堵著,凡是往趙家鋪子送貨的,都被他半路截了。"
"截了?怎麼截的?"
"他的人說'都司衙門有令,城外糧運須經永昌號統一調度',拿的是都司衙門蓋了印的條子。送貨的不敢硬闖,又折回去了。"
鄭懷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他皺著眉放下了:"永昌號的糧價多少?"
"比我們家低兩文。順風快遞從米脂運來的新糧,三天就到。」
趙閩均吞了吞口水,恨恨道,「趙家鋪子的糧價壓不下來了,劉廣義那邊還在城外莊子上設了三個收購點,莊戶的糧不賣給我們趙家,全走他那邊。"
"你爹留下的帳本呢?"
"燒了!該毀的都毀了。城外倉還有幾間庫房空著,以前跟洛川那邊來往的記錄,一張紙都沒留!"
鄭懷仁點了點頭。
趙閩均辦事比他爹利索,該抹的都抹乾淨了。
林禾就算再查,也查不出什麼來。
"你先回去,鋪子的事,本府再想想辦法,絕不能讓林禾隻手遮天!"
趙閩均走了之後,鄭懷仁在花廳里坐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想了想,又收起來了。
他在屋裡走了兩圈,然後叫了錢師爺進來,把門關了。
"你幫我寫一封信!"鄭懷仁說,"不要用府衙的印,用趙家鋪子的舊信箋。寫完之後讓趙家那個老夥計送去洛川!"
錢師爺走到書案邊坐下來,拿起筆等著。
鄭懷仁說得不快,每說一句頓一下:
"就說延安府都司林禾剿匪後兵力疲憊,安塞防務空虛。」
「若孫頭領能南下再次攻打安塞,林禾必率主力馳援!」
「屆時裡應外合,取其性命。事成之後,安塞糧倉任取。"
錢師爺寫到一半停了筆:"大人,信上不署名?"
"不署名。用趙家鋪子的舊信箋,趙閩均的字跡你認得,仿他的筆跡寫。就算信被截了,也查不到府衙頭上!"
錢師爺重新下筆,仿著趙閩均的筆跡把信寫完了,又拿火烤了一下墨跡,折好封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
信封上不寫收信人,只畫了一個圓圈。
"找趙家那個老夥計,讓他扮成走貨的,把信藏在車底板夾層里,送到洛川城外,放在約定的老地方就行。"
錢師爺揣著信走了。
鄭懷仁站在花廳門口看著院子裡的夜色,月光把青磚地照得發白。
他對著月亮發呆一陣,然後把涼茶潑了,重新沏了一壺熱的。
......
就在錢師爺的信送出延安府的第二天,李卑的人到了都司衙門。
來人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腰間別著一把短刀,穿著灰色短褂,像個走江湖的。
他在偏院等了半個時辰,林禾從校場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桌上的茶喝乾了三碗。
"林大人,李總兵讓我帶句話。新來的巡撫洪大人重用他,軍械採買的銀子也撥下來了。以前那批火銃訂單,李總兵問還能不能接著走?"
林禾在對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能走,還是老價錢!另外每批貨搭十個蜂窩煤爐子,算送的!"
來人沒有任何表情,只從懷裡掏出一張單子遞過來:"這是第一批要的數目。銀子李總兵說了,預付一半,貨到結清!"
林禾接過來掃了一眼,三百杆火銃。
他算了算火路堡工坊的產能,點了點頭:"二十天之後交貨。到時候讓李總兵派人來米脂接!"
來人拱手走了。
賀虎從廊下轉出來,看著那人的背影出了院子,低聲說:"大人,李總兵這回倒是痛快!"
"洪承疇當了巡撫,他腰杆硬了!以前陳新甲壓著,他想買不敢買。"
林禾把單子收進鐵皮匣子裡,正要起身,賀虎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大人,前天夜裡城外官道上走了一輛車,是趙家的。車上裝的是趙閩均往南面搬的家當,盯的人沒起疑,以為是趙家往外倒騰東西。"
林禾接過那張紙看了看,上面記著日期、時間、車數。他皺了皺眉:
"趙閩均不還在府城嗎?"
"家當先走了,人還在。聽說是替他爹還債,先把值錢的賣了。"
林禾把紙放下,沒有追問。
而與此同時,馬漢三的永昌號從解封那天起就沒有關過門。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卸板,米麵油鹽擺出來,價錢比趙家鋪子便宜兩文。
張承業的順風快遞在延安府城東街新設了個分號,門面不大,但門口貼著一張告示:
"米脂新糧,三日至府。順風專運,不加腳錢!"
頭幾天趙家鋪子還能撐,靠著老主顧和存貨勉強維持。
到了第七天,趙家的米缸見了底,城外倉的糧運不進來,櫃檯後面只剩下兩袋雜糧和半缸鹽。
夥計辭了五個,剩下兩個在櫃檯後面坐著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