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洪承疇上任


  洪承疇進延安府城那天,鄭懷仁帶著府衙一眾官員在城門口等著。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站在城門洞外面的官道邊上,身後跟著十幾個書吏差役,排了兩排。

  他看到洪承疇的馬隊從官道盡頭出現的時候,往前迎了幾步,拱著手躬身站在那裡。

  洪承疇在離他十來步遠的地方勒住了騾子。

  他坐在騾背上低頭看了鄭懷仁一眼,又看了看鄭懷仁身後那些排得整整齊齊的官員,然後翻身下了騾背。

  鄭懷仁直起腰來,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得很低:

  「洪大人,下官有要事稟報。延安府都司林禾目無上官,前日闖入府衙對下官動手,以下犯上,請洪大人為下官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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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已經收了,換了一副委屈的神色,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洪承疇看著他,目光沒有變化:「他為什麼打你?」

  鄭懷仁愣了一下:「他……他因為下官封了他手下人的鋪子,便…」

  「你封了誰的鋪子?」

  「永昌號馬漢三,還有劉廣義的莊子……」

  洪承疇打斷了他:「馬漢三的永昌號賣平價糧,劉廣義組織民壯修城牆。這兩件事連楊督師都知道。你封他們的鋪子,是覺得他們做錯了?」

  鄭懷仁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了下去:「有人檢舉永昌號擾亂糧市,劉廣義私役民夫。下官是按律……」

  「按律?」

  洪承疇的聲音不高,但周圍幾個官員都聽見了,「你封鋪子的時候,城外回遷戶的口糧斷了三天。劉廣義修城牆的時候,府城的豁口是他帶人補上的。你按的哪條律?」

  鄭懷仁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在晨光里泛著亮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洪承疇沒有給他機會。

  「鄭知府,本官今天來延安府是替楊督師巡視。你的事,本官回頭再說。」洪承疇從他身邊走了過去,邁步往城裡走。

  鄭懷仁站在原地停了一瞬,然後快步跟了上去,落後了半個身位跟在側後方。

  後面的官員書吏跟著動了,排成兩行跟在後面,腳步都壓得很輕,沒有人說話。

  城門口到府衙的路不長,洪承疇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街兩邊的鋪面和行人。

  他路過永昌號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門板上還貼著府衙的封條,紙已經曬得發白了。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劉廣義的鋪子,門也關著。

  他什麼也沒有說,繼續往前走。

  到了府衙門口鄭懷仁搶前幾步推開了正堂的門,把洪承疇讓到主位坐下。

  府衙的書吏開始上茶,鄭懷仁在下首站著,十幾個官員魚貫而入在堂下分兩排站好。

  林禾到的時候正堂里已經站滿了人。

  他穿過人群走到前面,朝洪承疇拱手行禮。

  洪承疇坐在主位上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讓他退到旁邊去,而是抬手指了指左邊第一個位置:「林都司,坐這邊!」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鄭懷仁站在右邊第一個位置,這個位置是留給文官之首的。

  左邊第一個位置是留給武官之首的,延安府都司。

  但洪承疇卻是讓林禾做著說話,聲調不高,語氣平常,像是理所應當。

  鄭懷仁臉上的笑還掛著,但眼角已經徹底僵了。

  他張了一下嘴想說什麼,洪承疇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堂下那些官員身上,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正堂里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楊督師讓本官來延安府,一是看看延安府的防務,二是當面告訴延安府的各位!」

  「林都司在安塞的功勞,本官已經和楊督師聯名上奏了。朝廷那邊,過些天會有封賞下來,論功行賞!」

  他頓了一下:「以後延安府的軍務,林都司說了算。城外莊子的防務、各處的巡邏、火銃的調配,這些東西歸都司衙門管。知府衙門做好民政就行。」

  鄭懷仁站在右邊第一個位置,臉上的笑還掛著,但明顯已經僵了。

  他往洪承疇的方向偏了偏身子:「洪大人,林都司對下官動手之事……」

  洪承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碗沿磕在桌面上輕輕一聲響,輕描淡寫道:

  「鄭知府,林都司動手是不對!但你封了他手下人的鋪子,惹急了他。你們各退一步,鋪子解封,以後不再鬧。這件事,到此為止。」

  鄭懷仁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沒有再說話。

  洪承疇沒有再看他,轉過來看著林禾:

  「你那個火路工坊的工匠,去榆林鎮住一個月再回去。」

  「榆林鎮的工匠要學你們的新火銃裝法。還有,安塞的防務報告寫好了儘快送到榆林來!」

  林禾應了一聲:「遵命!」

  洪承疇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回鄭懷仁身上:

  「鄭知府,楊督師在陝西推行招撫,延安府西面就是慶陽,反賊高迎祥的人在那邊。」

  「你這邊不要主動招惹他們,他們不來犯,你不動兵。延安府的駐軍守好防區就行。」

  「本府謹記。」

  洪承疇站起來,整了整衣袍。

  他走到正堂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過頭來說了一句:

  「城外趙家鋪子和永昌號、劉廣義的鋪子,今天之內把封條撕了。」

  「趙洪範的案子已經結了,永昌號的糧價也沒有問題,劉廣義的夫役是修城牆用的——這三件事都不該封!」

  他說完就跨出了門檻。

  鄭懷仁站在原地沒有動,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收了。

  他看了一眼林禾,又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林禾沒有看他。

  他跟在洪承疇身後出了府衙正堂,穿過走廊到了府衙大門口。

  洪承疇在門口站住了,轉過身來看著林禾:「你打了他一巴掌,本官替你擋了。但下次別打了,動手打人落了下乘。要想辦法讓他自己走!」

  林禾默不作聲,洪承疇來延安府的一連串舉動,無怪乎就是進一步拉攏他,把他變成洪的人!

  洪承疇沒有再說什麼,撥轉馬頭帶著二十幾個隨從往城門方向走了。

  林禾站在府衙門口看著那隊人馬穿過城門洞消失在官道拐彎的地方,日頭曬在他後背的衣服上,微微發燙。

  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經過府衙正堂門口,鄭懷仁已經不在正堂里了,只有兩個書吏在低頭收拾茶碗,角落裡一個差役正彎腰撿地上掉落的文書。

  林禾沒有停步,穿過府衙院子走出了大門。

  他回到都司衙門的時候,院子裡那棵棗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大半。

  劉鐵柱站在廊下等著:「洪大人走了?」

  「恩!」

  「就走了?」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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