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不會輕易認輸


  同一天,西安的楊鶴接到了朝廷的諭旨。

  三天前他彈劾洪承疇擅殺降眾的奏章被駁回了,今天來的是一道正式諭旨:

  三邊總督楊鶴招撫三年無功,流寇越剿越多,著即行檢討,若半年內再無實績,朝廷另行選人接任。

  楊鶴把諭旨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擱在案上,把筆拿起來又放下。

  他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葉子落了一地。

  他叫來書吏,口述了一份給延安府都司衙門的公文,說安塞防務的事宜自行處置,不必事事上報。

  書吏寫完之後他看了一眼,沒有增減,蓋了印讓人送走了。

  他沒有再提洪承疇的事。

  榆林鎮的洪承疇在同一天收到了王左掛事件的後續反饋。

  

  他派去清剿殘部的李卑回來了,說王左掛的人除了戰場上的傷亡之外,其餘全部押解歸營。

  洪承疇聽完點了點頭,提筆給朝廷寫了一份奏表,說流寇王左掛假意受撫、暗藏兵器、圖謀不軌,已被剿滅於神木城外。

  兩份奏章在北京一前一後到,陳奇瑜的奏章比楊鶴的彈劾晚到三天,但崇禎先看了陳奇瑜的。

  等楊鶴的彈劾送到御前時,崇禎已經有了先入為主的判斷,他駁回了楊鶴的彈劾,附了一道諭旨,就是楊鶴接到的那個內容。

  消息傳到延安府比朝旨晚了五天,是張承業從西安的順風快遞分號派人快馬送來的短簡:

  」楊督師彈劾洪撫台被駁,聖意已轉。陳奇瑜升兵部尚書!」

  林禾正在延安處理戰後事宜,把短簡看了一遍,點了火摺子燒了。

  灰燼落在硯台里,他用筆攪了攪倒進廢紙簍。

  孫闖被俘之後的第五天,傅元龍按照林禾的意思把那些普通俘虜放了。

  每人發了三天的乾糧和十個銅板,願意回洛川的往南走,願意投親的自己去投親,都不願意的可以留下給安塞城外的莊子修渠,管飯不管工錢。

  四百多個人走了大半,剩了七八十人留了下來,被傅元龍編成兩隊去修城外那條淤了半截的灌溉渠。

  孫闖和那七個大小頭目還關著,林禾沒有再審,也沒有往上報。

  傅元龍也問過兩次怎麼處置,林禾只說先關著,等人來提。

  傅元龍不知道等誰,沒再多問。

  高傑的騎兵營和巴爾斯的人從安塞北面的塬梁撤回了米脂。

  而高傑急匆匆從米脂回到延安府的時候,早已在都司衙門坐了半盞茶的功夫。

  等林禾一出現,他說巴爾斯那一百騎射比他預想的管用,箭射得准不說,退得快,打完就走,不戀戰!

  林禾聽完忽然說了一句:」你覺得巴爾斯這個人怎麼樣?」

  高傑想了想:」他用騎兵跟咱們用火銃的路子不一樣,他在套馬背上長大的,拐彎不減速,調頭不慢馬。」

  「咱們練一年未必練得出他那種本事,但能學他一半,騎兵營的戰力能翻一番。」

  」那你多跟他學!他願意教,你就想方設法學會讓他傾囊相授!」

  高傑點頭走了。

  林禾坐在案前翻左光先送來的軍械清單,火銃庫存還剩兩百多杆,彈藥充足。

  孫和鼎也從火路堡遞了封信來,說開花彈又試了一輪,這次炸了!

  但他知道自己的喜歡,炸的時機不對,早了,還沒落地就在半空裂了。

  得再調藥量。

  林禾把信看完擱在一旁,沒有回信。

  試驗這種事急不來,孫和鼎是這方面的專家,他試不行的時候別人更不行。

  當天下午他正在看一份洪承疇發來的公文,說延安府都司衙門上報的安塞戰報已閱,記功冊報上來,以便巡撫衙門統一核功。

  公文末尾加了一句:」林都司所部兵精械足,本官已知。日後若有剿匪事宜,可直接向巡撫衙門請調糧秣彈藥,不必經由府衙轉呈。」

  這段話的意思很清楚:以後延安府的軍務歸巡撫衙門直管,鄭懷仁的知府衙門插不上手了。

  他把記功冊拿來,開始寫名字:

  高傑、巴爾斯、左光先、劉鐵柱、賀虎、傅元龍,一個個寫上去,官職和戰功寫得清楚明白。

  寫到張康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在名字後面加了」親衛隊把總」幾個字,寫完之後擱下筆,讓劉鐵柱把冊子封好送到榆林鎮去。

  ......

  鄭懷仁那邊自從趙閩均跑了之後安靜得反常。

  公文照常來,還是那些日常事務,耕牛存欄、春播備種、夫役徵調,每一件都在都司衙門的職責範圍里。

  可是,這裡每一件都像是有人按著規矩辦事,不拖沓也不積極。

  林禾照常批,批完了讓人送回府衙,兩邊相安無事。

  但林禾知道這種安靜撐不了多久。

  鄭懷仁不是認輸的人!

  他在等,等他那個靠山在朝中發力!

  十天之後張承業的人從西安來了,帶了一封密信。

  信中說朝中最近有大動靜:

  陳奇瑜升任兵部尚書之後,開始整肅地方武備,凡與楊鶴關係密切的邊將,都在核查名單之列。

  信里沒有提林禾的名字,但寫了一句」有人提到延安府都司衙門的火銃數量超出了編制」。

  林禾把信放在燈上燒了,然後回去寫了一封回信給張承業,讓他從西安買一批筆墨紙硯送到米脂縣學去,價錢從都司衙門的帳上走。

  回信里沒有提朝中的事,一句都沒有。

  又過了幾天,李卑的人來了。

  還是上次那個漢子,這次沒走正門,從偏院進來的,在廊下等了一炷香。

  林禾從校場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把一碗茶喝盡了。

  」林大人,李總兵讓我帶句話。第一批火銃的銀子到了,分了兩車,已經送到米脂城外了。李總兵說剩下的一半等貨到了再結。」

  林禾說好!

  漢子又補了一句:」洪大人讓李總兵轉告您一句話:陳奇瑜在朝中查邊將,但查的是榆林鎮和寧夏鎮那邊的人,延安府不在名單上。洪大人壓住了。」

  林禾站起來拱了一下手:」替我謝過洪大人!」

  漢子走了之後林禾坐在正堂里沒有動。

  陳奇瑜在查邊將,但凡跟楊鶴走得近的都在查。

  他林禾算不算?

  算!

  但他背後有洪承疇擋著,暫時查不到他身上。

  沈秉忠說得好,洪承疇這個人不能全信,但眼下他需要洪承疇的庇護,先過了這關再說。

  他鋪開紙給楊鶴寫了一封信。

  信上寫的都是安塞防務的事,說城外渠修好了、流寇打跑了、百姓回遷了,都是些不起眼的家常話。

  信的最後寫了一句:」延安府一切安好,督師莫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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