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保安丟了


  洪承疇的回文在第五天到了延安府。

  回文是榆林巡撫衙門的正式公文,措辭比之前那封調令客氣了不少,但仍帶著不容商量的意思。

  公文上寫的是一道"協防令":榆林鎮兵力西調征討王嘉胤,延安府作為榆林鎮側翼,需撥調二百步卒、攜帶一百火銃開赴定邊方向,歸李卑節制,協防西線。

  落款蓋的是榆林巡撫的關防,沒有提三邊總督衙門。

  林禾把公文看了兩遍,擱在案上。

  洪承疇用的是"協防"的名義,不是"調兵",楊鶴那邊也算有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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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本質上是一樣的,林禾的人要離開延安府,往西面去。

  當天下午他寫了一封信給楊鶴,說榆林鎮發文要求延安府派兵協防西線,自己拿不定主意,請督師示下。

  信寫得很恭敬,沒有抱怨也沒有拒絕,只是把球踢了回去。

  寫完之後沒有走順風快遞,讓賀虎找可靠的人送去了西安。

  賀虎送信回來之後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林禾從正堂出來看到他還站在那裡,就問了一句:"還有事?"

  賀虎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說:"大人,二狗兄弟那邊的人跟王嘉胤的人碰上了!」

  「王嘉胤這次是真的動了,前鋒已經過了定邊,大約三千人。」

  「二狗兄弟的人跟王嘉胤的前鋒在玉華山撞上了,兩邊隔著塬梁對峙一陣,並沒開打!"

  "沒有打?"

  "沒有。二狗兄弟的人天亮之後就撤了,給王嘉胤的人讓路。"

  林禾點了點頭。

  李自成的人撤得乾脆,沒有跟王嘉胤起衝突。

  這份分寸感說明李自成對陝北的局面看得很清楚,誰的兵能動,誰的兵不能動,他心裡有數。

  "保安那邊告急文書應該明天到!"

  賀虎應了一聲走了。

  林禾站在廊下看著天邊的雲從灰白慢慢泛紅,風比前幾天更冷了,吹在臉上像刀子刮。

  他把領口攏了攏,轉身回了正堂。

  第二天一早保安的告急文書果然到了。

  這次來得比上次更急,文書封皮上貼著三道紅簽,是"十萬火急"的意思。

  保安知縣在文書里寫著:城外有匪眾三千餘人紮營,已經開始造梯造撞木,守兵僅四十餘人,城矮牆薄,最多撐兩日。懇請延安府都司衙門火速發兵救援。

  林禾把文書看完,在案上擱著,沒有回。

  他站起來走了兩圈,然後在地圖前面停住了。保安在延安府西面,離府城一百多里路,中間隔著一個甘泉縣。

  如果派兵去保安,步卒要走兩天,騎兵一天能到。但到了之後呢?

  三千人圍著縣城,他派兩百人過去只是添油,打不贏。

  他回到案前坐下來,把告急文書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筆拿起來,開始寫回文。

  回文寫得慢,每寫一句停一下:

  "延安府都司衙門接報。保安匪情緊急,已令甘泉縣加強戒備,隨時準備接應保安潰散軍民。延安府駐軍暫不西調,待榆林鎮方向援軍抵達後再行配合。"

  寫完之後封了,讓人送了回去。

  同一天下午,楊鶴的回信到了。回信比林禾預想的快,像是楊鶴在西安等著一樣。

  信上只有幾行字,筆跡不緊不慢:"榆林鎮既有協防之令,你照辦就是。撥兵之事本督已知。保安若守不住,你守住甘泉便好。"

  林禾看完信,擱在案上。

  楊鶴沒有阻攔他撥兵,也沒有說「必須聽洪承疇的",只是說"你照辦就是」。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楊鶴不管了,或者說,楊鶴不想讓林禾為難。

  他把楊鶴的信跟洪承疇的公文放在一起看了看,然後把兩封都收進了鐵皮匣子裡。

  傍晚的時候他讓左光先來了一趟。

  左光先進門的時候帶進一股冷風,棉襖領口豎著,兩隻手縮在袖筒里。

  他在案前站定,等著林禾開口。

  "洪大人要五百人,你來帶。名單和彈藥準備得怎麼樣了?"

  "名冊做好了,彈藥也封箱了。隨時能走。"

  "但保安那邊正在開打。你帶著兩百人往西走,走的是官道,路過甘泉,再往西就是保安。如果王嘉胤的人截你的路,你打還是不打?"

  左光先想了一下:"看情況。能繞就繞,繞不過就打。打完了還能往前走就走,走不了就退回來。"

  "退回來之後呢?"

  "退回來守甘泉。甘泉在保安東面,城牆比保安高一些,守得住。"

  林禾看著左光先。

  這個人說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但他說出來的話林禾聽著放心。

  "你後天動身,就按剛才的策略。明天把隊伍拉到城外校場過一夜,後天一早出城。」

  「走之前去軍械庫領一百杆火銃,不要新的,把舊的那批挑好的帶上。剩下的新火銃鎖好,一顆子彈都不要給洪大人留。"

  左光先點頭應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問了一句:"大人,保安那邊如果真的陷了,救不救?"

  "不救。守甘泉就行。"

  左光先沒有再問,跨出門走了。

  林禾在案前坐了一會兒,聽到院子裡風颳過棗樹枝椏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吹著什麼東西。

  左光先帶著人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

  隊伍在西城門外列了隊,二百步卒站了三排,每人背著口糧袋和水囊,腰裡別著火藥罐,肩上扛著火銃。

  火銃是從舊庫里挑出來的,槍管擦得鋥亮,木頭槍托上能看到舊磨痕,但都還能打。

  左光先騎了一匹灰馬,腰間別了一把短刀,看著隊伍整好隊,然後朝城門口方向看了一眼。

  林禾沒有來送行。

  他站在都司衙門院子裡,聽到西城門方向傳來隊伍出發的腳步聲,悶悶的,從街面上傳過來,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蓋住了。

  他站了一會兒,回屋把門關了,坐下來看春耕計劃。

  左光先的人走後第三天,保安陷了。

  消息是保安知縣的一個書吏跑出來的,渾身是傷,在甘泉城外被巡夜的兵丁截住,送往延安府。

  書吏在都司衙門正堂里說的話斷斷續續:"城外兩千多人攻城,城牆上四十多個守兵打了一夜。第三天早上北牆塌了一段,人湧進來。知縣大人帶著人退到縣衙,放了一把火……"

  林禾坐在案後聽著,臉上沒有表情。

  書吏說完之後被張康帶下去喝水吃飯了,正堂里只剩林禾一個人。

  他在案前坐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後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在保安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叉。

  手伸出去的時候穩當,筆尖落在紙面上咔的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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