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如履薄冰


  當天夜裡子時前後,錢師爺從府衙後門出來了一趟。

  他走得不遠,在東街盡頭的一條暗巷裡跟一個人碰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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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正是從鳳凰谷方向回來的那個,兩人在巷子裡說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那人把手裡的布包交給了錢師爺,然後轉身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錢師爺把布包揣進懷裡,快步回了府衙後門。

  從出來到回去,前後不到兩刻鐘。

  第二天一早賀虎把全程都報給了林禾。

  布包的大小、碰面的位置、時間長短,每一條都記清楚了。

  "布包裡面裝的什麼看不到,但錢師爺接過去的時候布包是軟的,不像是兵器,倒像是信件或者文書一類的東西。"

  林禾點了點頭:「繼續盯。鄭懷仁跟鳳凰谷那邊搭上線了,下一步他會讓王嘉胤的人動一動。動的方向應該是保安或者甘泉。"

  賀虎愣了一下:」大人怎麼確定?"

  "因為王嘉胤在鳳凰谷和西安府之間占了幾處鎮子,他往東推的第一腳就是保安。」

  「鄭懷仁上次聯繫孫闖是讓他打安塞,但安塞有咱們守著,孫闖打不下來。」

  「這次他換了地方,選的是保安,保安只有四十多個守兵,城牆一推就倒。"

  賀虎聽完沒有再問,轉身去了。

  林禾在案前坐著,把地圖拉出來重新看了一遍。

  保安在延安府西面,城牆低矮,守軍單薄,離府城一百多里路。

  如果王嘉胤的人從鳳凰谷方向往東推,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保安。

  保安破了之後,下一步就是甘泉,甘泉再往東就是延安府城。

  鄭懷仁選保安打,是算準了林禾的兵力有限,守得了安塞守不了保安。

  一旦保安告急,林禾要麼出兵保安,要麼坐視縣城淪陷。

  出兵則兵力分散,坐視則被彈劾失職。

  他把地圖收起來,起身去了校場。

  高傑帶騎兵練長途奔襲,從安塞跑到了延安府,駐紮在城外軍營。

  教官巴爾斯在旁邊看著,偶爾喊一嗓子糾正騎手的姿勢。

  見林禾來了,高傑收隊跑過來,臉上掛著汗。

  "大人,有事?"

  "如果讓你帶騎兵營往保安方向跑一趟,多久能到?"

  "全速的話,半天。但馬到了之後要歇,不能立刻打。"

  林禾點了點頭。

  他把鄭懷仁可能勾結王嘉胤的事沒有細說,只是說「西面可能有動靜」,讓高傑這幾天把馬養足飼料,準備隨時出發。

  高傑沒有多問,點頭走了。

  同一天的午後,西安來的信到了。

  這次送信的不是順風快遞的人,而是一個面生的漢子。

  馬跑得渾身是汗,在都司衙門門口下馬的時候腿都在抖。

  他把信交給門房就走了,說是「督師幕府發的急信」。

  林禾拆開信封看了,是楊鶴幕府發來的公文。

  信上寫著:

  招撫使在慶陽城外被高迎祥的人殺了。

  人頭掛在城門上,隨行三十餘名兵丁全部遇害。

  慶陽招撫之路已斷,高迎祥部已明確拒絕歸順。

  延安府要做好防備云云!

  林禾把公文放下,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日期是四天前的。

  四天,從慶陽到西安再到延安府,這封信跑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他把公文收進鐵皮匣子裡,沒有燒。

  然後鋪開紙寫了一封回信給楊鶴,說收到消息了,延安府防務尚穩,祝督師保重。

  寫完之後封了,沒有走順風快遞,讓門房轉交驛卒帶回去。

  當天晚上他收到了楊鶴的回信。

  不對,不是回信!

  是楊鶴在招撫使被殺之後發出的另一封信,跟公文前後腳到的。

  這封信是私信,封皮上只有"林都司親啟"五個字。

  林禾拆開看了。

  "招撫使被殺之事想來你已知道。本督已決定親往慶陽方向一趟,會一會高迎祥。」

  「你去歲在火路堡的作為本督一直記著,若此番順利,自不必說;若不順利,你也不必援。守好延安府,就是對本督最大的交代。"

  信很短,比楊鶴平時寫的任何一封都短。

  但林禾從字跡上看得出楊鶴寫這封信的時候心裡不平靜,有幾個字寫得重了,墨跡洇開了紙背。

  他把信折好放進了鐵皮匣子裡,和那塊刻著"警"字的石頭放在一起,然後合上匣子上鎖。

  他在正堂里坐了很久。

  燈里的油快燃盡了,火苗晃了幾下,他拿剪子把燈芯剪了一截,火苗又穩住了。

  楊鶴幫了他不少忙,保住了他的都司位置,替他在朝中擋過彈劾,給他撥過糧草彈藥,還把陳新甲的刁難化解。

  平心而論,楊鶴儘管是在拉攏他,利用他,但何嘗又不是對他的照顧呢?

  然而,楊鶴的招撫政策最終還是失效。

  明年四月,楊鶴終究會離開三邊總督的位置。

  林禾念及楊鶴的情分,但在這亂世之中,他不僅要保住自己,還要保住手下數千人啊!

  沒有辦法!

  哀嘆一聲後,他把燈吹了,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夜風冷得刺骨,他把兩隻手攏進袖子裡,站在廊下看著天。

  月亮被雲遮了,院子裡黑沉沉的,只有棗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微微抖著。

  他想起楊鶴信里的那句話:「若此番不順利,你也不必援」。

  楊鶴去慶陽之前已經想好了退路,或者根本沒想退路。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都凍麻了才轉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他寫了一封信給洪承疇,措辭正式,只說延安府都司衙門將繼續加強西面防務,如有需要將及時上報。

  信中沒有提楊鶴,一個字都沒有提。

  信送出去之後他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把前一天收到的那些消息重新理了一遍。

  鄭懷仁暗中聯繫王嘉胤、楊鶴去慶陽、洪承疇在榆林鎮盯著他。

  三條線擰在一起,每一條都不好應付。

  但他現在手裡有兵,有糧,有地盤,還有那塊石頭背後那個隨時能傳出義軍消息的人。

  儘管一步步走得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會打回原形,林禾只能咬牙前行。

  當天下午錢師爺的布包終於有了眉目。

  賀虎的人費了不少功夫,在府衙後門外面蹲了兩夜,終於看到錢師爺把布包里的東西拿出來用了。

  是一封信,信上的內容沒看清,但信封的邊角露出一截灰黑色的紙邊,跟王嘉胤營盤裡用的那種粗紙一樣。

  林禾收到這個消息後沒有再追。

  他已經不需要確認鄭懷仁跟王嘉胤之間有聯繫了,布包、灰紙、鳳凰谷來的人、錢師爺半夜出府,這些東西串在一起已經夠了。

  接下來他只需要等,等王嘉胤的人動,等保安的告急文書到,然後決定是出兵守保安還是守在府城等著看鄭懷仁的下一步。

  他把地圖又鋪開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保安的位置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地圖捲起來,收進了抽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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