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柳林鋪
八月二十七,延安府的兵動了。
天還沒亮的時候,校場上已經列好了隊。
左光先的三百步卒排成三排,每人背著口糧袋和火藥罐,火銃豎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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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傑的騎兵營在城外官道上等著,一百五十匹馬已經餵足了草料,馬鞍上的鞍具重新緊了。
巴爾斯的一百騎射走在騎兵營後面,箭囊塞得滿滿當當,每人的弓弦都換了新的,繃得緊。
林禾騎著他那頭伊犁馬,從都司衙門出來的時候天邊剛泛白。
他沒有回頭,策馬穿過街面,出了西城門。
張康和二十個親衛跟在後面,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嘚嘚地響。
隊伍在城外官道上匯合之後,清點了人數,左光先從前面回來報了一聲:"齊了。"
林禾點了下頭,隊伍開始往西走。
走到甘泉的時候天已經熱起來了。
隊伍沒有進城,從城外繞過,左光先派了幾個人進城跟呂知縣打了個招呼,又帶了幾桶水出來讓士卒灌滿了水囊。
甘泉城牆上豎了旗,呂知縣站在城頭朝西面拱了拱手,林禾在馬上還了一禮。
隊伍繼續往西走,路況比上次來的時候好了不少,左光先修過的路面平整多了,運糧的騾車走在上面不再顛簸。
但越往西走,路兩邊的田地越荒,有些莊子空了,院牆塌了半截,門板歪在一邊,院子裡長滿了蒿草。
天黑之前隊伍到了保安。
保安縣城比甘泉殘破得多,城牆在幾個月前王嘉胤攻城的時候塌了幾段,用土袋和木樁草草填上了,但填得不齊整,有幾段還能看到豁口。
保安知縣王大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舉人,站在城門口等著。
身後跟著十幾個守兵,穿得破舊,腰裡掛著刀,但刀鞘上的漆都磨沒了。
"林參將,城裡已經清了幾間空屋出來,給士卒歇腳。"王知縣說話的時候嗓子啞,像是喊過太多次,還沒緩過來。
"不用住屋,在城外紮營就行。你讓人帶左把總找幾處避風的地方,順便把城裡的水井位置告訴他。"
王知縣點了點頭,引著左光先去了。
當晚隊伍在保安城外扎了營,沒有生火,吃的乾糧,喝的是冷水。
士卒按隊列坐下來歇息,把火藥罐放在乾爽的地方,火銃橫在膝蓋上。
馬匹拴在營地的側後方,餵了草料,有人輪流守夜。
天亮之後林禾上了保安城牆往西面看。
從保安往西是一片起伏的塬梁,溝壑縱橫。
官道在塬梁之間蜿蜒著延伸出去,視線的盡頭灰濛濛的看不清。
他站在城牆上看了很久,把地圖上的地形跟眼前的地貌對了對,然後下來,讓賀虎把斥候往西面再推二十里。
第二天一早斥候回報:
往西走了大約三十里地,在一條乾涸的河溝旁邊發現了一處廢棄的帳篷,帳篷破了大半。
但地上有新鮮的馬蹄印和柴灰,柴灰還是溫的,像是前一天夜裡剛有人住過。馬蹄印的方向是往西走的。
林禾讓人把馬蹄印的尺寸和方向都記下來,又派了一組斥候沿著馬蹄印的方向繼續跟。
當天下午第二組斥候回來了,帶回了更確切的消息:
沿著馬蹄印走了大約四十里地,在一處名叫柳林鋪的鎮子外面發現了一股人。
大約四五百人,扎了一個小營盤,打著闖王高迎祥的旗號,旗號磨得有些舊了。
那些人像是在那裡等著什麼,既不往前走也不往後撤,整日待在營盤裡不出門。
林禾把地圖鋪在保安城外的臨時營地里,目光在保安和慶陽之間的路上逡巡。
柳林鋪位於保安以西約七十里、慶陽以東約九十里的位置,正好在兩座縣城之間的中間點上。
高迎祥的人放在那裡,像是在那裡設了一道哨卡,監視從保安方向過來的動靜。
"賀虎,你帶幾個人繞到柳林鋪後面去看看,他們後面還有沒有接應的人。如果只有那四五百人,就好辦。"
賀虎當天夜裡帶著人走了,第二天早上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土,靴子上沾了干泥。
他在林禾帳篷里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劃了一道線。
"柳林鋪那四五百人的後面大約十里地還有一處營地,比這個大多了,粗略看了一眼至少有兩千多人,扎在塬樑上,營牆是土壘的,有瞭望台,台子上有人輪班。"
兩千多人的營盤,加上柳林鋪的四五百人,加起來接近三千人。
這個數字不算大,但林禾手裡能動用的兵也不多。
他帶著一千二百人從延安府出來,糧草輜重占了將近兩百人,能打的不到一千人。
"他們知不知道咱們到了保安?"
"柳林鋪的人應該還不知道。咱們的斥候沒有靠近,他們的營地周圍也沒有擴出去巡邏。"
林禾點了點頭。
高迎祥的人還沒有發現他從保安出來了,這個局面可以打。
他讓人把左光先、高傑、巴爾斯三個人都叫到了帳篷里,蹲在地上圍著那幅簡易地圖,把柳林鋪前後的情況說了一遍。
"咱們的活是牽制,不是把高迎祥的人全打光。柳林鋪這四五百人是前哨,打掉了高迎祥就知道有人在往西推,他就會分兵來應對。"
"怎麼打?"高傑問。
"高傑你帶騎兵從北面繞到柳林鋪後面,截斷他們往後面大營退的路。」
「巴頓你帶騎射從側翼靠近,放幾輪箭就撤,把他們往東面趕。左光先你帶步卒從正面壓上去,等他們亂了再推。"
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林禾讓巴爾斯改名為巴頓。
三個人各自點頭。
當天下午沒有動兵,歇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剛亮的時候開始行動。
左光先的步卒從保安城外的營地往前推,走到柳林鋪東面大約三里地的時候停了下來,前排蹲下架好火銃。
高傑的騎兵從北面繞了大半個圈子,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到了柳林鋪的後方,蹲在一處塬梁後面等著。
巴爾斯的人從側翼摸到了離柳林鋪大約三百步的地方,每人從箭囊里取了三支箭搭在弦上,等著信號。
左光先等斥候報說各方就位了之後,站起身朝前排踢了一腳。
前排的火摺子吹亮了,湊到火繩上,第一排銃響了。
槍聲在清晨的塬梁之間迴蕩著,格外脆響。
柳林鋪營盤裡立刻亂了,有人往外跑,有人往營盤裡面縮。
第二排銃緊接著響了,第三排也響了,三排打完的時候營盤前面已經倒了一片人。
巴爾斯的人從側翼開始放箭,一百支箭同時射過去,營地側面的人也亂了。
有人想往北面撤,剛跑出營地就被高傑的騎兵截住了去路。
騎兵沒有衝進去,只是橫著排在官道上來回跑了兩趟,馬蹄揚起來的塵土遮住了退路。
柳林鋪的四五百人在三面夾擊之下撐了不到兩刻鐘。
有人扔了兵器蹲在地上,有人從南面的缺口跑了,往慶陽方向跑了。
左光先沒有追跑的人,帶著步卒推近了營盤。
高傑的騎兵封住了北面沒放走一個,巴爾斯的人收了弓在側翼待命。
林禾在保安城牆上聽到了槍聲。
他數了一下排銃的間隔,節奏穩,沒有早沒有晚。
又等了一會兒,第一組斥候回來了,說柳林鋪已經打下來了,俘虜了兩百多人,跑了一百多人往西跑了。
他下了城牆,騎馬往柳林鋪方向走。
到了的時候左光先的人已經把俘虜攏到了一起蹲在牆根底下,營盤裡還有人在清點兵器。
高傑從北面繞回來,臉上的塵土擦了一把。
"大人,往西跑了一百多人,沒追。"
"跑了好。"林禾說,"讓他們跑回去報信。高迎祥知道咱們動了就好。"
當天隊伍沒有繼續往前推,在柳林鋪歇了一夜。
俘虜編隊之後沒有押回保安,就地關在柳林鋪的舊營盤裡,派了三十個人看守。
半夜的時候從西面傳來了隱隱的馬蹄聲,像是有人在遠處趕路,聽了一陣又停了。
天亮之後斥候回報:西面十里地外的塬樑上出現了一支大約八百人的隊伍,打著高迎祥的旗號,停在原地沒有繼續往前推。那支隊伍扎了營,像是等著什麼。
林禾站在柳林鋪的舊營牆上往西面看了一眼。
高迎祥的人沒有來打,只是停在遠處看著,像是在試探他到底來了多少人。
他想了想,沒有下令去攻那八百人,轉頭讓左光先的步卒把營盤加固了一圈,多挖了幾道壕溝,擺出一副要長駐的樣子。
當天下午西面那支八百人的隊伍往後退了十里地,重新紮了營,還是沒有走,也沒有來打。
兩邊隔著二十里地對峙著,誰也沒有先動。
林禾讓高傑的騎兵出去來回跑了兩次,在塬樑上面揚起大片的塵土,讓對面的人以為他在調動大隊人馬。
西面那八百人看了兩次之後又往後退了五里地。
當天晚上他坐在柳林鋪的臨時營帳里,把今天的情況記在了冊子上。
高迎祥派了八百人來探路,但不敢靠太近,說明他還沒有摸清延安府到底來了多少人,榆林鎮的主力是不是也在這條線上。
"先穩住,等洪大人那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