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元宵


  林禾站在吳堡縣衙正堂門口,望著曹文詔遠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馬蹄聲漸漸被風聲吞沒。

  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把方才那番交鋒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曹文詔這個人,比他想像中更難對付。

  不是難在兇狠,而是難在分寸。

  那一頓軍棍,打得又狠又准,既給了林禾面子,又保住了自己的威嚴。

  最後那句「改日有空到榆林來找老夫喝一杯」,更是把整件事輕飄飄地揭了過去。

  既沒有認輸,也沒有結仇,反倒留下了一個可以繼續來往的口子。

  這種老將,打了一輩子仗,不光會打仗,更會做人。

  林禾收回目光,轉身走進正堂。

  陳子龍還站在柱子旁邊,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成了那種標準的官場笑容,不深不淺,恰到好處。

  s🌶️to55.co💫m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他見林禾進來,拱了拱手:

  「林參將果然好手段。曹總兵在遼東打了十幾年仗,脾氣出了名的硬,今天居然被你幾句話說得動了軍棍。下官佩服。」

  林禾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知道陳子龍在想什麼。

  方才那番話,表面上是恭維,實際上是試探。

  他想知道林禾和曹文詔之間到底達成了什麼默契,想知道林禾手裡又多了一張什麼牌。

  「陳大人過獎了!」

  林禾淡淡回了一句,「曹總兵是明事理的人,不用我說什麼,他自己就會處置。倒是陳大人,一大早就從府城趕到吳堡來調解此事,辛苦了。」

  陳子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倒是林參將,大年初一就從米脂趕來,才是真的辛苦。」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各自收回了目光。

  話說到這裡,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林禾轉身走出正堂,張康跟了上來,壓低聲音問:

  「大人,那幾個兵…」

  「曹總兵已經處置了,我們不用再插手。」林禾翻身上馬,「回米脂!」

  ......

  正月十五,元宵節。

  米脂縣城比除夕那天還要熱鬧幾分。

  街面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有圓的、方的、八角形的,糊著紅紙綠紙,上面畫著花鳥魚蟲,在風裡搖搖晃晃地亮著。

  孩子們提著小燈籠在巷子裡跑來跑去,手裡還攥著糖葫蘆,吃得滿嘴都是糖漬。

  林禾陪著婉娘和蘇日娜在街上走了一圈,懷裡抱著林平安。

  小傢伙穿著一件大紅的小棉襖,頭上戴著一頂虎頭帽,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從帽檐下面露出來,好奇地看著滿街的燈火和人影。

  他手裡攥著一根糖葫蘆,啃了兩口就膩了,黏糊糊地往林禾的衣領上蹭。

  婉娘伸手要把孩子接過去,林禾擺了擺手:「沒事,讓他蹭。」

  蘇日娜在一旁抿著嘴笑,手裡提著一盞她自己扎的兔子燈,紙糊的兔子耳朵豎得高高的,裡面點著一截短蠟燭。

  暖黃色的光透過薄紙透出來,把她的臉映得柔和了幾分。

  三個人沿著街慢慢走著,不時有百姓認出林禾,紛紛拱手拜年。

  林禾一一回禮,態度平和,沒有半分架子。

  走到街角的時候,一個賣糖人的老漢認出了他,非要塞給他一個剛吹好的糖人。

  林禾推辭不過,只好接過來,轉手遞給了林平安。

  小傢伙接過糖人,先是好奇地看了看,然後一口咬掉了糖人的腦袋,嚼得嘎嘣響。

  婉娘哭笑不得,蘇日娜笑出了聲。

  林禾也笑了。

  這一刻,他覺得那些官場上的算計、軍務上的操勞、朝堂上的風雲變幻,都暫時離他遠去了。

  只剩下眼前這燈、這人、這孩子......

  ......

  正月十六一早,林禾正準備回延安府,順風快遞的信使又到了。

  這一次不是張承業,而是洪承疇的軍令。

  信上的內容讓林禾的臉色沉了下來。

  洪承疇年都不過,快馬加鞭抵達臨夏,正式接手三邊總督事務。

  「其一,調曹文詔部進駐綏德,整飭陝北防務!」

  「其二,令榆林巡撫張福臻限期三個月內清空榆林鎮所有空額,核實兵員;」

  「其三,令延安府參將林禾—」

  看到這裡,林禾的手指頓了一下。

  「於二月底前,率本部兵馬至綏德聽候調遣,參與對神一魁餘部的圍剿。」

  林禾把信看完,擱在案上。

  洪承疇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到任第一天就連發三道軍令,每一道都直指要害。

  調曹文詔進駐綏德,是把最鋒利的刀架在了陝北的脖子上;

  清空榆林鎮空額,是要把軍隊的家底翻個底朝天;

  而調自己去綏德參與圍剿,則是要把他拉到前線去試刀。

  這一手,既是重用,也是考驗!

  林禾很清楚,洪承疇雖然在信中對他多有勉勵,但那是在他還用得上的時候。

  如果他在戰場上表現不佳,或者在這場圍剿中出了什麼差錯,洪承疇翻臉的速度絕不會比任何人慢。

  官場上,沒有永遠的保護傘,只有永遠的利益。

  林禾把信收好,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張嘩嘩作響。

  遠處的山巒還籠罩在薄霧裡,看不真切,像是一幅未乾的水墨畫,墨色暈染開來,模糊了天與地的界限。

  他站在窗前,把接下來的棋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神一魁是高迎祥在慶陽結盟的一員,當年跟著高迎祥一起受了招撫,後來復叛。

  也就是這件事,徹底讓楊鶴的招撫政策在崇禎那裡沒了市場,要將楊鶴處死!

  而神一魁復叛後,在陝北和山西交界的黃河與呂梁山之間,拉起了二十萬人。

  雖然二十萬人聲勢浩大,但戰鬥人員並沒這麼多,估計一萬左右!

  洪承疇這一次要集中榆林鎮和延安府的軍事力量將神一魁滅了,作為自己當上三邊總督的第一把火!

  而洪承疇調林禾去,那是林禾多次與義軍打仗,經驗豐富,並且林禾的裝備以及軍隊素養比邊軍還好!

  洪承疇勢在必得!

  但問題是,這場仗該怎麼打?

  是全力以赴,替洪承疇立下頭功,讓自己在陝西官場的地位更進一步?

  還是留一手,保存實力,以防將來有更大的變故?

  林禾想了很久,沒有立刻做出決定。

  他轉身回到案前,鋪紙磨墨,給洪承疇回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督師軍令已悉。二月底,禾必率部至綏德。」

  寫完信,他封好口,交給信使。

  然後他叫來張康:「備馬,回延安府!」

  張康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