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夯土為城
大軍又走了兩天。
沿途的黃土溝壑漸漸開闊,地貌從陝北的塬梁溝峁變成了臨近長城的台地。
遠遠的,已經能看到北方地平線上蜿蜒的長城輪廓。
那是大邊,榆林鎮最外圍的防線。
第三天下午,歸德堡出現在了視野中。
林禾勒住馬,遠遠望著那座堡子,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比他想像中還要破敗。
城牆是黃土夯築的,經過多年風雨侵蝕,牆體上爬滿了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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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處明顯經過修補,但修補用的土坯顏色深淺不一,像是打了一塊塊補丁的破衣服。
城牆上的城垛殘缺不全,有的地方乾脆就是一段禿牆,連個垛口都沒有。
城門是一扇厚木門,門板上的鐵皮已經鏽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合頁歪歪扭扭,仿佛只要用力一推就會整個倒下。
堡子的周長看起來不過二里出頭,站在外面就能把裡面的建築看個大概。
幾排低矮的土房,一座勉強算得上氣派的守備衙門,還有一個空蕩蕩的校場。
如此破敗的堡壘,居然在前兩次林丹汗的入侵中生存下來,也是奇蹟!
城牆上的守軍稀稀拉拉,三三兩兩地倚著牆垛曬太陽。
看到遠處官道上來了一支大軍,有人愣了一下,然後慌慌張張地跑下城去報信。
」這就是歸德堡?」高傑策馬上前,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大人,這比火路堡當年還寒磣。」
林禾沒有接話。
他翻身下馬,站在原地打量著這座堡子,腦海中快速盤算著。
城牆高度不到三丈,厚度目測不過一丈五,經不起投石機或輕型火炮的轟擊。
堡內只有一口井,一旦被圍斷水,不攻自破。
空間太小,兩千人擠進去轉身都困難,萬一韃子用火箭拋射,一輪就能造成重大傷亡。
弱點太多了。
他正想著,堡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將帶著幾個親兵快步迎了出來。
此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甲,腰間的佩刀刀鞘磨得發亮,臉上皺紋很深,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顯然這些天沒睡過好覺。
他跑到林禾面前,拱手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顫抖:
」末將歸德堡守備趙忠,拜見林參將!參將可算來了,弟兄們這些天心裡都慌得很,您這一來,大伙兒就有主心骨了!」
林禾連忙扶起他:」趙守備請起,從今往後你我便是一處的人了。堡內情況如何?」
趙忠苦著臉:」不瞞參將,堡內原有駐軍四百,其中能打的不到兩百,其餘都是老弱充數的。存糧不到一月,兵器庫里刀矛鏽得厲害,火器只有幾十桿老舊鳥銃,火藥也不多了。參將您若再晚來幾日,末將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林禾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我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走,進堡看看!」
入堡之後,林禾帶諸將走了一圈。
實際情況比趙忠描述的還要糟糕。
城牆上的滾木礌石堆得稀稀拉拉,數量少得可憐。
堡內的營房低矮潮濕,有些屋頂已經塌了一半。
唯一那口井的水位也很低,打上來的水裡帶著一股土腥味。
當天夜裡,林禾在守備衙門的廳堂中召集了諸將。
堂中燈火昏暗,一張破舊的木桌上攤著歸德堡的地形圖。
劉體純、高傑、左光先、趙忠、趙四海、韓大川、巴頓,孫福加上王伯通和張康,眾人圍著桌子坐了一圈。
林禾指著地圖開口了,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這座堡子有三個致命弱點。第一,城牆年久失修,經不起炮擊。第二,只有一口水井,一旦被圍斷水,不出三天就要垮。第三,空間太小,容納不下咱們兩千二百人,萬一被圍,人馬擠在一起,韃子一輪火箭就能燒死我們一半。」
眾將面面相覷。
趙忠急忙問道:」大人,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等著挨打吧!」
林禾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了進來,吹得燈火搖曳。
月光灑在黃土高原上,大地一片銀白,看不到盡頭的空曠。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既然堡子守不住,那就把堡子變成一座陷阱。從明天開始,所有人動手——挖壕溝、修城牆、囤糧囤水、清理射界。我要在五天之內,讓這座歸德堡脫胎換骨。」
」都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眾人齊聲應道。
與此同時,遠在數百里之外的西安城中,一座偏僻宅院的油燈還在亮著。
燈下,一個面容清瘦的年輕男人正在翻看一本冊子,冊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張老三、劉大柱、趙秀才……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身份和用途。
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他放下冊子起身開門,一個黑衣人閃身而入,低聲道:
」李先生,闖王的人到了!」
李岩眼中光芒一閃:」請進來!」
寂靜的夜,西安城西門城樓下,幾捆油布包裹的火把靜靜地躺在陰影中,無人察覺。
......
天色未明,歸德堡內已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號令聲。
林禾把改造方案畫在了一張白麻紙上,交給趙忠的時候,老守備看得目瞪口呆,半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紙上畫著一座完全陌生的堡子。
四角多出了三角形的凸台,城牆上標滿了射擊孔,護城壕又深又寬,壕底密密麻麻畫著尖木樁。
」林參將,這…這怕不是要修一座鐵城?」趙忠顫著聲問。
林禾拍了拍他的肩膀:」趙守備只管帶著你的人配合幹活,五天之後你就明白了。」
第一批動工的是護城壕。
左光先帶著第三營的五百人,每人一把鐵鍬,沿著城牆外圍重新開挖壕溝。
原有的淺壕只有半人深、一丈寬,林禾要求深兩丈、寬三丈,壕底每隔三步插一根削尖的木樁。
木樁是從堡後的樹林裡砍來的柳樹,去皮後在火上烤硬了尖端,一根根釘入壕底,密密麻麻像一片倒長的樹林。
黃土高原的土質堅硬,一鍬下去只能挖出碗大一塊。
左光先親自帶頭脫了上衣,光著膀子掄鍬干,背上曬得黝黑髮亮。
五百人輪班挖了兩天,手上全是血泡,但壕溝的輪廓已經出來了。
趙忠站在城頭往下看,越看越心驚。
這條壕溝一旦挖成,騎兵想衝過來簡直就是送死,馬匹根本跳不過去,掉下去就被木樁扎穿。
第二道工序是城牆加固。
劉體純帶人在城牆內側打木樁,用粗壯的松木一根根緊貼著牆根釘進去,然後用鐵箍綁牢。
木樁打好後,再用黃土和石灰混合的」三合土」一層層夯築加厚。
每一層夯築之前都要澆水,用石硪反覆捶打,直到表面堅硬如鐵。
城牆內側原本只有一丈五的厚度,加厚後達到了兩丈五,比原來的結實了太多。
那些從流民中招募的新兵,從沒見過這種修法。
有個叫周大石的漢子掄著石硪夯土,累得氣喘吁吁,忍不住問旁邊的老兵:
」劉把總這是在修堡子還是在造墓子?怎麼牆裡面還要塞木頭?」
老兵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接著干:
」這叫'木骨夯土',林大人親自教的。說是城牆上開了洞,木頭能撐著不塌。你別管那麼多,干就是了。」
趙忠每天在城頭轉悠,看完了壕溝看城牆,看完了城牆看射擊位,越看越覺得這位年輕的參將深不可測。
他守邊二十多年,見過總兵們修堡造壘,無非是加高城牆加守兵,哪有這種把堡子改成鐵核桃的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