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北上歸德


  崇禎四年四月十八,清晨。

  延安府城外,一千七百餘人列陣而立。

  晨光從東方的黃土坡上斜射過來,照亮了隊伍中一張張面孔。

  這是林禾北上歸德堡的全部家底。

  隊伍分三個營列陣。

  劉體純的第一營居中,六百名火銃手排成三列橫陣,前排蹲姿、中排立姿、後排預備,是林禾根據排隊槍斃戰術訓練的主力。

  雖然還達不到歐洲正規軍的水平,但在大明朝的邊軍中,這種陣型已經是獨一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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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福和趙四海在劉體純身側。

  高傑的第二營在左翼,五百騎兵勒馬肅立。

  馬匹打著響鼻,蹄子不安分地刨著地面,身上披著從蒙古人那裡繳獲的皮甲。

  巴頓策馬站在高傑身側,這個蒙古千戶自從歸順後,已經徹底融入了林禾的部隊。

  左光先的第三營在右翼,五百新兵列隊稍顯雜亂。

  這些人大半是從流民中招募的莊稼漢,雖然經過了兩個月的操練,但比起前兩營的老兵,氣質上還是差了一大截。

  不過左光先治軍嚴格,至少陣型上看起來像那麼回事了。

  隊伍後方是輜重車隊,張康帶著幾十名侍衛隊守在左右。

  馬車上裝著帳篷、糧草、火藥和鉛彈,還有幾口大鍋。

  韓大川站在騎兵營的隊列中,肩膀上還纏著繃帶。

  那是在高寒嶺被曹變蛟砍的那一刀,傷口還沒完全癒合。

  但他執意要跟著出征,林禾拗不過他,便讓他跟著高傑適應軍中的規矩。

  王伯通站在林禾身側,一身青布長衫,手中提著一隻舊木箱。

  箱子裡裝著他的幾卷書和一些手稿。

  他望著這支隊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半年前他還在高寒嶺給神一魁出謀劃策,如今卻站在了官軍的陣營里,世事變化之快,連他這個見過大風大浪的老頭都覺得恍惚。

  延安府的城門緩緩打開,一隊人馬從城內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延安知府陳子龍。

  他穿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身後跟著幾名屬官和幾個穿著體面的士紳。

  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不疏不近,官場上的標準姿態。

  林禾翻身下馬,拱手迎了上去。

  「陳知府,有勞相送。」

  「林參將言重了。」陳子龍笑著回禮,「參將北上戍邊,為國效力,本官理當相送。」

  他頓了頓,目光在隊伍中掃了一圈,又說道,「林參將這一走,延安府的防務就要重新安排了。本官已經稟報了陝西巡撫衙門,暫由府衙統管城內治安,參將應該沒有異議吧?」

  林禾笑了笑:「知府安排便是。末將職責在邊,城內的事,自然以知府大人馬首是瞻。」

  陳子龍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說道:「林參將,本官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知府請說。」

  「參將在延安府的那些商號、礦場、煤窯,本官一定會派人照看著。」

  陳子龍笑得溫和,但眼神中卻沒有半分溫度,「參將只管在前線殺敵立功,後方的事,有本官在,一切穩當。」

  林禾臉上的笑容不變,心中卻已經將這番話翻譯了過來:

  你走了之後,你那些產業由我來「照看」,識相的就安分一點,別讓我抓到把柄。

  他抱拳道:「那就多謝陳知府了。那些商號,都是正經買賣,陳知府若有空,不妨去坐坐,也好指點指點那些掌柜的生意經。」

  陳子龍的嘴角微微一抽。

  他不傻,這話反過來聽就是:

  這些都是合法合規的,你要是動了什麼手腳,我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兩人四目相對,各自臉上都帶著笑,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寒意。

  王伯通站在幾步之外,將這番對話盡收眼底。

  他捋了捋鬍鬚,心中暗暗搖頭。

  這位陳知府,笑容再好看也遮不住眼底的刀光。

  林參將此番北上,後方留著這麼一個人,怕是不會太平。

  送行儀式很快結束。林禾翻身上馬,率部開拔。

  隊伍沿著官道向北行進,馬蹄踏在黃土路上,揚起一路煙塵。

  延安府的城牆在身後越來越遠,漸漸變成了一條模糊的土黃色線條。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林禾勒馬緩行,與王伯通並轡而行。

  王伯通年過半百,騎馬的技術卻不錯,顯然不是第一次隨軍遠行了。

  「先生,這半天你怎麼一直沒說話?」林禾側頭問道。

  王伯通笑了笑:「老漢在想事情。」

  「想什麼?」

  「當前這局面!」

  王伯通抬手遮了遮陽光,眯著眼睛望向北方的天際線,「大人,老漢這兩天一直在琢磨眼下的形勢。北有建奴,南有流寇。陝北就像一塊夾在石磨中間的豆子,早晚要被碾碎。」

  林禾點頭:「先生說的是。榆林鎮總兵力不過兩萬出頭,還要分守一千二百里的長城防線,實際上能機動的兵力少得可憐。」

  「問題就在這兒。」

  王伯通豎起一根手指,「老漢當年跟神大帥...神一魁的時候,聽他分析過官軍的布防。他說曹總兵這人打仗雖然有一套,但是他有個毛病,喜歡把兵力分散布置。防守時求全求穩,結果處處分兵,處處薄弱。」

  林禾心中一動。

  他想起了一件事。

  歷史上的薩爾滸之戰,明軍分兵四路,被努爾哈赤集中兵力逐個擊破。

  曹文詔現在的部署,東路神木堡、中路波羅堡、西路新安邊營,再加上他這支駐紮在歸德堡的預備隊,兵力又是分散狀態。

  「先生的意思是,多爾袞會集中兵力打一路?」

  「老漢不敢斷言,但若換做老漢來指揮韃子,一定不會跟曹總兵拼全面。榆林一千二百里防線,處處有兵,處處不厚。只要挑一個點猛打,打出缺口來,官軍就補不上。」

  王伯通頓了頓,目光轉向林禾,「大人守歸德堡,守的不僅是一座堡子,更是陝北的門戶。老漢擔心萬一榆林那邊出了變故,大人這千把人,可能要得獨當一面。」

  林禾深以為然。

  他想到的比王伯通說得更遠。

  如果多爾袞真的突破了榆林防線,南下延安,歸德堡就是最後一道屏障。

  他這不到二千來人,要面對的可能不止是小股騷擾,而是建奴的主力。

  「所以,」林禾沉聲說,「到了歸德堡,我們不能光等著挨打,得把這座堡子變成一顆咬不動的硬核桃。」

  王伯通捋須點頭:「大人所言極是,老漢就是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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