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孫傳庭
波羅堡激戰正酣的同時,西安城中的氣氛也變得越來越緊張。
高迎祥和李自成的五萬大軍已經抵達城郊,在西門外的塬地上紮下了連營。
連綿的營帳一眼望不到頭,炊煙裊裊升起,在夕陽中顯得格外壯觀。
雖然還沒有發動總攻,但每天都有小股部隊在城下挑釁,試探守軍的反應。
有時是一隊騎兵衝到城門前射幾箭就跑,有時是幾十個人扛著雲梯假裝攻城,引得城上的守軍一陣慌亂。
城內的守軍士氣低落。
欠餉三個月,士兵們連飯都吃不飽,哪有心思賣命守城?
張應昌每天都要親自上城巡視,用鞭子抽打著那些偷懶的士卒,但效果微乎其微。有的士兵甚至當面頂撞他:
「大人,俺們三個月沒領到餉銀了,家裡老小都快餓死了,您讓俺們怎麼賣命?」
張應昌無言以對,只能鐵青著臉走開。
巡撫練國事更是焦頭爛額。
他四處奔走,向城中的富戶和商號募捐,好不容易湊了一筆銀子,發了一半的欠餉,總算穩住了軍心。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
如果高迎祥發動總攻,這座城能守多久,誰也沒有把握。
然而,在這片混亂之中,有一個人卻在冷靜地觀察著一切。
這個人叫孫傳庭。
他今年三十二歲,萬曆四十七年進士,現任西安府推官,主管刑獄。
這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在衙門裡屬於那種可有可無的角色。
衙門裡的同僚都把他當成一個只會埋頭辦案的書呆子,沒人把他當回事。
但孫傳庭並不在意。
他自幼熟讀兵書,胸懷大志,只是時運不濟,考中進士後被分配到西安府做了個推官,一干就是六年。
六年來,他審理了無數案件,看遍了人間百態,也看清了大明官場的腐朽和黑暗。
他知道,這個天下,遲早要大亂。
而他,遲早會有用武之地。
這幾天,孫傳庭一直在暗中觀察城中的動靜。
他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
西門守卒張老三,一個平日裡老實巴交的老兵。
最近幾天總是心神不寧,經常在夜裡獨自在城樓下徘徊。
有一次,孫傳庭故意在夜裡路過西門,看到張老三蹲在牆角,手裡捏著一根旱菸杆,卻半天沒有點燃,眼神飄忽不定,顯然在想什麼心事。
孫傳庭覺得不對勁。
他派人暗中跟蹤張老三,發現張老三每天晚上都會去城中一座偏僻的宅院,每次待上半個時辰才出來。
那座宅院位於城西的一條小巷深處,周圍住的人很少,十分僻靜。
孫傳庭讓人打聽了一下,得知那座宅院的主人是個姓李的外地人,幾個月前才搬到西安,平時深居簡出,很少與人來往。
孫傳庭決定親自去看看。
當天夜裡,他換上了一身黑衣,悄悄潛到了那座宅院附近。
他躲在一棵大樹的陰影里,透過院牆的縫隙向內窺視。
月光下,他看到院子裡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張老三,另一個是個面容清瘦的年輕人,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長衫,看起來像個落魄的讀書人。
兩人正在低聲交談,聲音很小,孫傳庭聽不清楚。
但他隱約聽到了幾個關鍵詞,「西門」「火把」「午夜」。
孫傳庭的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明白了。
有人在策劃打開西門,迎接城外的流寇入城!
他沒有聲張,悄悄退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孫傳庭直接去了守備衙門,求見張應昌。
張應昌正在為守城的事焦頭爛額,聽說一個推官求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見不見,本官忙著呢!」
親兵正要出去打發人,孫傳庭已經大步走了進來。
「守備大人,下官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報。」
孫傳庭拱手道,聲音不高不低,但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堅定。他的目光直視張應昌,沒有絲毫退縮。
張應昌皺了皺眉:「什麼事?」
「城中有人勾結流寇,準備打開西門接應賊軍入城。」孫傳庭一字一頓地說道。
張應昌的臉色瞬間變了,手中的茶杯差點掉落在地。
「你說什麼?」他猛地站起來,盯著孫傳庭,聲音有些發抖,「你…你有證據嗎?」
孫傳庭把自己觀察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包括張老三的可疑行為、那座偏僻宅院的位置、以及他昨夜聽到的隻言片語。
張應昌聽完,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他在屋中來回踱步,雙手不停地搓著。
「你確定?」他停下腳步,盯著孫傳庭,聲音有些發抖。
「下官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孫傳庭平靜地說道,「如果張守備不信,今晚可以派人去那座宅院附近蹲守,必有所獲。」
「但下官以為,事不宜遲,遲則生變。賊軍已經在城外,隨時可能發動總攻。如果內應得手,西安城就完了。」
張應昌沉默了片刻,然後猛地一拍桌子:「來人!」
他調集了一百名親兵,交給孫傳庭指揮:
「孫推官,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如果真如你所言,抓住了內應,本官為你請功!如果抓錯了人,你自己擔著!」
孫傳庭抱拳道:「下官定不負守備所託。請守備放心,下官自有分寸。」
當天夜裡,孫傳庭帶著三百親兵,悄悄包圍了那座宅院。
他讓親兵們埋伏在周圍的巷子裡,自己帶著二十個精幹的士兵翻牆而入。
落地時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動作乾淨利落,完全不像一個文官。
院子裡,李岩和袁宗第正在燈下商議明天的行動計劃。
桌子上攤著一張西安城的地圖,上面用硃砂標出了西門、糧庫和秦王府的位置。
聽到外面的動靜,兩人臉色大變。
「不好!暴露了!」
袁宗第拔出腰刀,護在李岩身前。
他的眼神凌厲如鷹,渾身的肌肉緊繃,像一頭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豹。
孫傳庭帶著人沖了進來,看到屋內的情景,冷冷一笑:
「果然有奸細!拿下!」
一百親兵一擁而上,將屋子團團圍住。
李岩和袁宗第奮力抵抗,但寡不敵眾。
袁宗第揮舞著腰刀,一連砍倒了三名官兵,刀法凌厲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但自己也身中數刀,鮮血染紅了衣衫。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繼續戰鬥。
李岩且戰且退,從後窗跳了出去。
他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衝擊力,但剛一站起來,就被埋伏在外面的官兵圍住。
他拔出腰間的短劍,與官兵搏鬥。
他的劍法雖然不如袁宗第那般凌厲,但招式刁鑽,一時間竟無人能近身。
然而終究寡不敵眾,肩膀被一刀砍中,鮮血直流,染紅了半邊衣袖。
「李先生,快走!」
袁宗第大吼一聲,拼盡全力沖了過來,一刀逼退了圍攻李岩的官兵。
他的身上已經多處受傷,鮮血淋漓,但氣勢不減。
李岩咬了咬牙,捂著傷口,踉蹌著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身影很快隱沒在小巷的陰影里,消失不見。
袁宗第且戰且退,最終也負傷突圍。
他一路殺出重圍,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但終究逃了出去。
他帶來的幾十名兄弟幾乎全軍覆沒,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院子裡和巷子裡。
孫傳庭清點現場,繳獲了十幾捆火把和一份詳細的內應名單。
他借著燈光仔細查看那份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身份和能起到的作用。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張老三,劉大柱,趙秀才…好一個裡應外合。」
他收起名單,轉身對親兵頭領道:
「按照這份名單抓人,一個也不要放過!動作要快,不要打草驚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