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南下還是東進？
西安城外，闖營大帳之內燈火如晝。
李自成獨坐案前，指尖反覆摩挲著白日裡從城頭射下來的一支鵰翎箭，眉頭緊鎖。
北門設伏的預感越來越強烈，白日裡陳策送來的密信看似詳實，可越想越覺得處處透著蹊蹺。
孫傳庭能在瓮城擺下一道殺局，就未必不能在北門再布一張大網。
真要帶著五千精銳一頭撞進去，闖營這點家底，怕是要折損大半。
帳外忽然傳來親兵的稟報：「闖王，帳外有一人求見，自稱名叫陳策，說是從西安城裡出來，有機密大事稟報。」
李自成猛地抬頭：「陳策？帶他進來。」
片刻之後，一名身形瘦小的青衫書生被親兵帶了進來。
他面上蒙著塵土，衣襟還帶著幾道劃破的口子，顯然是連夜縋城而出，一路跋涉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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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大帳，他不卑不亢，對著李自成深深一揖。
「學生宋獻策，拜見闖將。」
李自成眉頭一皺：「你不是叫陳策？」
書生微微一笑：「陳策不過是草民潛伏西安城中的化名。」
「學生本名宋獻策，河南永城人氏，遊學關中多年。」
「早前聽聞闖王義軍到來，本欲出城相投，又見城中防備森嚴，便索性潛伏城中，一則打探虛實，二則觀望明主。」
「今日見闖王屯兵城下，官軍詭計多端，恐闖王中了他的圈套，特連夜縋城而出，前來稟報。」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摺疊整齊的羊皮紙，雙手呈上。
李自成接過展開，只見上面詳細繪製著西安四城的兵力布防、火銃點位、滾木礌石儲備。
甚至連城內民壯的駐守地段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北門一隅，更是用硃砂密密麻麻圈出了數處伏兵標記。
「孫傳庭早就料到義軍會轉攻北門，白日裡東南角激戰之時，他便暗中抽調重兵布防北門。」
「城頭火銃手、弓箭手盡數埋伏，瓮城之內挖了陷坑，堆了柴草，就等著義軍攻城之時，再來一次瓮中捉鱉。」
宋獻策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闖王若是信了白日那封密信，夜半強攻北門，正中其計。」
劉宗敏在旁聽得額頭冒冷汗，忍不住罵道：「狗官果然奸猾！幸好沒貿然動手，不然又要折損弟兄！」
李自成目光落在羊皮地圖上，久久不語。
半晌，他抬眼看向宋獻策：「先生既來，必有教我。依先生之見，眼下這西安城，是打還是撤？」
宋獻策微微一笑，反問道：「闖王以為，打西安，圖的是什麼？」
「自然是圖城中糧草、金銀，擴充兵馬。」
「非也！」
宋獻策搖了搖頭，「闖王若只為一城一池之得失，只為眼前的糧草財物，那西安大可一打，哪怕折損萬餘人，終究能打下來。」
「可若是闖王胸懷大志，欲爭天下，那這西安城，便打不得！」
他上前一步，指著地圖上的關中之地：
「關中雖號形勝，可如今洪承疇在臨夏坐鎮，賀虎臣在寧夏，曹文詔在榆林，三邊精兵不下十萬。」
「西安告急，洪承疇必提兵來救。到時候咱們粘在堅城之下，外有援兵，內有守軍，便是腹背受敵的死局。」
「依先生之見，當往何處去？」李自成身體微微前傾。
「南下！」
宋獻策吐出兩個字，「棄西安不攻，揮師南下，取漢中，入四川。」
「蜀地號稱天府之國，沃野千里，糧草豐足。且四川明軍防務廢弛，兵力薄弱，闖王大軍一到，傳檄可定。」
「得了四川，據險而守，內修政事，外練強兵，待天下有變，再出漢中，取關中，下襄陽，便可逐鹿中原。」
「這才是帝王基業，遠比困在關中打一座西安城強得多。」
一番話擲地有聲，帳內劉芳亮、李過等人皆是眼前一亮。
他們打了這麼久的仗，向來都是流動作戰，走到哪搶到哪！
即便是在慶陽有了一段時間根據地，但北有三邊明軍，南有西安等重鎮，隨時便是四戰之地。
宋獻策這番話，如同在黑暗中點了一盞燈，瞬間照亮了前路。
李自成站起身，在帳中踱了幾步，心中翻湧。
他知道宋獻策說得對，曾經他的好兄弟林禾也這麼說過！
還說當初漢高祖劉邦也是據漢中之地，以川蜀為供養，最後打敗項羽，問鼎天下！
四川，的確是個好地方。
可高迎祥那邊的人，似乎想去山西的更多！
「先生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容我與闖王商議之後，再做定奪。」
宋獻策施禮退下。
李自成當即帶著劉芳亮和田見秀，直奔高迎祥的中軍大帳。
高迎祥帳中，王自用、高迎恩、拓養坤等人已經帶兵出去。
見李自成進來，高迎祥一臉疑惑。
「自成兄弟不去攻城，找我何事？」
李自成開門見山：「闖王，我得到確切消息。」
「孫傳庭已經在北門布下重兵，設了圈套，就等咱們去鑽。強攻北門，只會重蹈瓮城覆轍。」
「什麼？那之前這位陳策傳出來的消息是怎麼回事？」高迎祥大驚。
「估計是有人冒充的吧！」李自成也不明白其中。
宋獻策為什麼要給高迎祥假情報？
不過，他內心已經被宋獻策所說動，決定放棄西安，南下入川！
「速速傳令，讓王自用、高迎恩、拓養坤回來！」高迎祥急忙讓人傳令！
他對李自成的話還是深信不疑，在打仗這件事上，李自成比他有本事！
不一會，王自用等人一頭霧水跑回來。
「闖王，怎麼回事，我們正要發動進攻呢！」
「北門有埋伏，暫緩進攻。」高迎祥解釋。
「對，城中有埋伏，貿然進攻，只會損失慘重！」
李自成道，「西安防守緊密，我剛收到情報，榆林明軍已經擊敗進犯的韃子，如果我們還耗在西安，一旦邊軍來援，我們便陷入不利之地！」
「闖將，你什麼意思？西安不打了？」高迎恩大聲質問。
「嗯！」李自成點點頭，「我正要與闖王商議，去四川！」
「什麼？去四川？我不同意，我們要去山西。」王自用馬上拒絕。
「山西有什麼好的？」劉芳亮和田見秀自然是站在李自成這邊。
「......」
高迎祥聽著眾人爭吵，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知道，四川確實是個建基業的好地方。
可他麾下的弟兄，大多是山西、陝西人，故土難離，都不願意走那麼遠。
而且他高迎祥縱橫晉陝多年，人頭熟，根底深，到了四川，人生地不熟，軍隊的掌控權，怕是要落到李自成手裡。
「好了，都別爭了！」
高迎祥抬手止住眾人，目光看向李自成，「自成兄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你想南下取四川，老哥我不攔你。可我麾下這些弟兄，家都在北邊，不想走那麼遠。我打算帶本部人馬，北上晉南。」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