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病榻


  戶部尚書范庸的府邸,在安仁坊。

  離戶部不遠。

  宅子不算張揚,門前石階卻擦得很乾淨,門匾也很舊。

  舊得很有分寸。

  京城裡的老官都懂這個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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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新,顯得貪。

  太破,顯得衰。

  舊而不敗,最好。

  門房聽說都察院沈安求見,臉色一下變了。

  不是驚訝。

  是早有準備的那種緊。

  「沈大人,我家老爺病重,不見客。」

  我看著他。

  「我不是客。」

  門房一噎。

  「那……」

  「我是奉旨查案的監察御史。」

  門房額頭冒汗。

  「可我家老爺真的病重。」

  「病重更該見。」

  「為何?」

  「有人用他的咳聲轉走戶部舊庫黑箱。若他不知道,我來替他查清。若他知道……」

  我停了一下。

  門房臉都白了。

  我繼續道:「那就更該見。」

  門房連忙進去通報。

  阿六站在我身後,小聲道:「公子,您現在說話越來越像顧統領了。」

  「哪裡像?」

  「聽著不像罵人,但讓人想跪。」

  我想了想。

  這算夸。

  不多時,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出來。

  他自稱范平,是尚書府老僕。

  范平臉色很沉,語氣卻客氣。

  「沈大人,我家老爺病榻纏身,不能久談。」

  「能喘氣就能答。」

  范平臉色一僵。

  阿六在後頭低頭。

  我知道他說不定又想記這句。

  范平沒再攔,將我們帶入後院。

  尚書府後院藥味很重。

  比普通病人家裡的藥味重。

  但不亂。

  藥罐擺得整齊,藥童走路很輕,院中晾著幾塊白帕,連咳嗽聲都像被規矩壓著。

  我聞到一縷香。

  很淡。

  藏在藥苦味底下。

  合歡安息香。

  我腳步微微一頓。

  阿六也跟著停住,小聲問:「公子,怎麼了?」

  「香。」

  他立刻緊張。

  「又有香?」

  「嗯。」

  「這香是不是也會讓人睡?」

  「可能。」

  「那小的能不能先出去喘口氣?」

  「不能。」

  他認命地跟著。

  病房門口掛著厚簾。

  帘子掀開,一股暖藥氣湧出來。

  屋裡光線很暗。

  床榻上躺著一個老人。

  頭髮花白,臉瘦,唇色淡,眼窩深陷。

  他身上蓋著厚被,旁邊放著痰盂、藥碗和一隻小香爐。

  香爐里煙很細。

  細得像一根要斷不斷的線。

  這就是戶部尚書范庸。

  大梁掌天下錢糧的最高官之一。

  如今躺在病榻上,咳得像一張舊紙。

  「沈大人。」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沙啞。

  我行禮。

  「范尚書。」

  范庸咳了兩聲。

  咳聲先短後長。

  和王貴說的一樣。

  阿六悄悄看我。

  我也看著范庸。

  咳聲像。

  人也像。

  可越像,越不能立刻認。

  范庸道:「老夫病久,不能起身行禮,沈大人見諒。」

  「范尚書客氣。」

  「聽說,沈大人查戶部舊庫。」

  「是。」

  「查到老夫府上?」

  「查到一個咳聲。」

  范庸笑了一下。

  笑完又咳。

  「咳聲也能查?」

  「能。帳會騙人,咳聲有時候也會。」

  范平在旁邊臉色不悅。

  「沈大人,我家老爺病體沉重,您何必如此逼問?」

  我沒理他,只看范庸。

  范庸抬了抬手。

  范平閉嘴。

  老人看著我。

  「黑皮箱,老夫知道。」

  屋裡一下靜了。

  阿六眼睛瞪大。

  我也有些意外。

  范庸承認得太快。

  快得像早等我問。

  「范尚書知道?」

  「知道。」

  「箱子來過府上?」

  「來過。」

  「為何?」

  范庸喘了口氣。

  「有人送來,說是戶部舊庫盤出的一箱舊帳,需老夫過目。」

  「誰送?」

  「庫副蔣聞。」

  蔣聞。

  那個告病未至的戶部舊庫庫副。

  我問:「蔣聞人呢?」

  「不知。」

  「箱子呢?」

  「老夫沒收。」

  范庸咳了幾聲。

  「病中不能理部務。老夫只隔簾問了幾句,便讓他送回戶部。」

  「送回戶部?」

  「是。」

  我看著他。

  「可據我查,那車後來去了城南。」

  范庸眼神微微一動。

  很細。

  但動了。

  「那老夫就不知道了。」

  這話太乾淨。

  范庸承認箱子來過。

  承認蔣聞送來。

  承認自己沒收。

  再把後面的事全推回「不知道」。

  這比完全否認高明。

  因為完全否認容易被車轍、車夫、羅萬錢打臉。

  承認一半,能顯得坦蕩。

  我問:「范尚書為何不收?」

  「老夫已告病,部務由鄭懷恩暫理。」

  「這箱舊帳若牽涉戶部賑災入帳,范尚書也不收?」

  「越牽涉大案,越不該由病中老夫私收。」

  這話說得很對。

  對得讓人討厭。

  我目光落到香爐上。

  「范尚書病中用香?」

  范庸道:「醫官說,安神。」

  「合歡安息香?」

  他看向我。

  「沈大人認得?」

  「剛認得。」

  「宮中舊香,老夫年輕時得過一點賞賜。病中夜不能眠,便用些。」

  宮中舊香。

  賞賜。

  又是一個合理解釋。

  我問:「誰賞的?」

  范庸沉默了片刻。

  「先帝朝。」

  「先帝?」

  「老夫當年在戶部任郎中,曾隨賑災入宮奏對。先帝賜過香。」

  「還剩到現在?」

  范庸笑了笑。

  「沈大人年輕,不知道舊人惜舊物。」

  我看著那隻香爐。

  「臣只知道,宮衣上也有這香。」

  范庸的咳聲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范平都未必察覺。

  但我看見了。

  范庸道:「宮中衣物用宮香,不奇怪。」

  「先皇后病中也用過此香。」

  屋裡更靜。

  范平臉色變了。

  范庸卻還是穩。

  「沈大人查戶部賑災案,為何提先皇后?」

  「因為臣最近發現,很多不該在一起的東西,總喜歡湊在一處。」

  我指了指香爐。

  「戶部病榻有合歡安息香。宮衣有合歡安息香。先皇后病中也有合歡安息香。」

  范庸閉了閉眼。

  像是真的累了。

  「沈大人,香只是香。」

  「帳也只是紙。」

  我看著他。

  「可紙能殺人,香也能。」

  范平忍不住道:「沈大人!」

  范庸抬手止住他。

  老人看著我,眼神很渾濁,卻不糊塗。

  「沈大人想從老夫這裡查什麼?」

  「黑皮箱。」

  「老夫說了,未收。」

  「那臣要查尚書府後門。」

  范平立刻道:「不可!尚書府豈容……」

  范庸咳了兩聲。

  「讓他查。」

  范平愣住。

  「老爺!」

  「讓他查。」

  范庸聲音低,卻很穩。

  這位范尚書顯然很清楚。

  我既然能查到後門,攔也沒用。

  越攔越像心虛。

  范平只能帶我們去後門。

  尚書府後門比正門窄,地上鋪著青磚。

  磚面剛衝過水。

  很乾淨。

  太乾淨了。

  我蹲下看水痕。

  阿六也蹲下。

  「公子,這又是剛洗過?」

  「嗯。」

  他小聲道:「他們怎麼都這麼愛乾淨?」

  「因為髒東西太多。」

  水衝過地,但沖不掉磚縫裡的細灰。

  我用木片颳了一點。

  紙灰。

  還有一點藥粉。

  和戶部後巷車轍里的相似。

  燕小乙從門外回來。

  「車來過。」

  「停多久?」

  「很短。」

  「箱子下沒下?」

  「沒下。車後輪壓痕沒變輕。」

  這和羅萬錢的消息對上了。

  黑皮箱沒下車。

  只是來給府里的人看一眼。

  或是讓府里的人確認一眼。

  我問范平:「蔣聞在哪裡隔簾回話?」

  范平指了指後門內側小廳。

  小廳窗戶對著外頭車停的位置。

  窗內有簾。

  也就是說,范庸若病中不便出屋,可以在小廳隔簾聽,甚至不看箱子,只聽人報。

  但范庸剛才說「隔簾問了幾句」。

  這話又很對。

  對得像提前想過。

  我在小廳里轉了一圈,發現窗台有一點黑痕。

  像箱角蹭過。

  「箱子沒下車?」

  范平道:「沒進府。」

  我指著窗台。

  「這是什麼?」

  范平臉色一僵。

  我伸手摸了摸黑痕。

  不是箱角。

  是皮革擦痕。

  有人把黑皮箱抬到窗前,讓屋裡人隔窗看過。

  沒有入府。

  也沒有留在車上。

  卡在中間。

  這樣一來,范庸可以說沒收。

  車夫可以說到過尚書府。

  兩邊都是真話。

  可真正的問題是,屋裡的人到底看了什麼?

  我回到病房。

  范庸又咳了幾聲。

  我站在簾外,沒有坐。

  「范尚書,黑皮箱到過窗前。」

  他沒有意外。

  「是。」

  「您看過?」

  「看不清。只看見封皮。」

  「什麼封皮?」

  「黑皮。」

  「上面有字嗎?」

  范庸沉默了一會兒。

  「有。」

  我心中一緊。

  「什麼字?」

  「清和入帳。」

  屋裡再次靜了。

  阿六手裡筆尖一顫,墨點落在紙上。

  我問:「范尚書為何不收?」

  范庸看著我。

  「因為老夫收了,就活不到你來問。」

  這句話終於不像規矩。

  像真話。

  我看著他。

  「誰會殺您?」

  范庸緩緩閉上眼。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但這一次,我聽得出,他不是不知道。

  是不說。

  我問:「鄭懷恩?」

  范庸不答。

  「清帳會?」

  他仍不答。

  「還是宮裡的人?」

  范庸忽然咳了起來。

  這次咳得很重,像要把肺咳出來。

  范平立刻上前餵藥。

  我看見那藥碗邊緣有一點淡淡香灰。

  合歡安息香的灰。

  范庸喝了藥,臉色更白。

  「沈大人,老夫只能告訴你,箱子沒有留在府里。」

  「去了哪裡?」

  「城南。」

  「清和義診棚?」

  范庸睜眼看我。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變化。

  「你已經知道了。」

  「剛知道。」

  范庸苦笑。

  「那你還來問老夫?」

  「來看看您到底病得多重。」

  「看出了嗎?」

  我看著香爐。

  「病是真病,香不一定是治病。」

  范庸沒有反駁。

  他看著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別急著去義診棚。」

  「為何?」

  「那裡治的不是病。」

  我心裡一沉。

  「治什麼?」

  范庸看著我。

  「治活口。」

  這句話讓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義診棚。

  治活口。

  意思很清楚。

  黑皮箱轉去那裡,不是為了藏帳。

  是為了處理知道帳的人。

  或者,讓某個活口變成一個合適的死人。

  我立刻轉身。

  「走。」

  阿六急忙跟上。

  范庸忽然又道:「沈大人。」

  我停步。

  「范尚書還有話?」

  他咳了兩聲。

  「你查得太快,會死。」

  我笑了笑。

  「查得慢,也會死。」

  范庸看著我。

  「那你怕嗎?」

  「怕。」

  「怕還查?」

  我想了想。

  「因為他們連我的喜服都不放過。」

  范庸愣了一下,隨後竟笑了。

  笑得很輕,也很疲憊。

  「昭寧公主……選了個麻煩人。」

  我糾正他。

  「是陛下選的。」

  范庸閉上眼。

  「那就更麻煩了。」

  我離開尚書府後,羅萬錢的人已經在街角等著。

  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乞兒。

  他遞來一張油紙。

  上面寫著:

  義診棚午後閉棚,進車一輛,黑箱未出。

  另,棚中昨夜收一病人,名蔣聞。

  蔣聞。

  戶部舊庫庫副。

  那個告病未至的人。

  他在清和義診棚。

  黑箱也在清和義診棚。

  范庸說那裡治活口。

  我把油紙收起。

  阿六臉色發白。

  「公子,蔣聞是不是要被治死?」

  「可能。」

  「那我們現在去?」

  我看向城南方向。

  「現在去。」

  燕小乙忽然道:「帶人。」

  我看他。

  他神色難得認真。

  「義診棚不像粥棚。能處理活口的地方,刀不會少。」

  我點頭。

  「去都察院調人,再請羅校尉。」

  阿六一愣。

  「兵馬司羅校尉?」

  「他昨夜簽了字,現在跑不了。」

  阿六想了想。

  「公子,您拖人下水越來越熟了。」

  「這是救他。」

  「他會信嗎?」

  「活下來就信。」

  馬車調頭,朝城南疾馳。

  我袖中的短刃貼著腕骨。

  清和義倉、清和粥棚、清和藥帳、清和舊衣、清和宮衣。

  現在,清和義診棚。

  這張網終於露出了最陰的一角。

  它不只管死人領糧。

  也管活人什麼時候該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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