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義診棚


  清和義診棚在城南舊柳巷。

  名字聽起來很善。

  地方也挑得很善。

  旁邊是破廟,後頭是荒地,前面一條街住的多是腳夫、流民、病人和不想被官府看見的人。

  這種地方最適合施恩。

  也最適合藏刀。

  馬車還沒到巷口,我就先聞到了藥味。

  苦藥味。

  

  霉草味。

  還有一點熟悉的安神香。

  阿六坐在車裡,已經把布巾捂到了鼻樑上。

  「公子,小的現在一聞見藥味,腿就軟。」

  我看他一眼。

  「那你適合在車裡等。」

  阿六眼睛一亮。

  我接著道:「但帳箱你得抱進去。」

  他的光又滅了。

  燕小乙騎在旁邊,聽見這話,懶洋洋道:「你家僕從最近越來越像證物架。」

  阿六小聲反駁:「小的是活人。」

  燕小乙看他。

  「暫時。」

  阿六立刻不說話了。

  這次我沒有隻帶都察院的人。

  清和義診棚不是清和巷空倉。

  空倉里都是物,敢封敢拆。

  義診棚里是人。

  病人。

  窮人。

  孩子。

  老人。

  你一動刀,他們就能喊你阻民就醫。

  你一封棚,他們就能說你害病人無藥。

  清帳會把帳藏在救命藥里,把活口藏在病人堆里,最噁心的地方就在這裡。

  所以我把羅校尉也叫來了。

  羅校尉來得不算情願。

  但他來了。

  昨夜清和巷那一簽,他已經半隻腳踩進案里。現在想把腳拔出去,不容易。

  他帶了二十名兵馬司兵卒,沒穿重甲,只帶短刀和棍。

  我還請來了宋醫官。

  宋醫官一臉苦色。

  「沈大人,下官是太醫署外值醫官,不是都察院隨行大夫。」

  我點頭。

  「所以請你來救病人,不是抓人。」

  宋醫官嘆氣。

  「每次沈大人說救人,最後都像救命。」

  「救誰的命?」

  「下官的。」

  阿六在旁邊很同情地看他。

  大概覺得又多了個同病相憐的人。

  義診棚外搭著三張長棚。

  棚前掛著一塊木牌:

  清和施醫,貧者免錢。

  牌子寫得很漂亮。

  漂亮得像戶部摺子上「災民安置妥當」那幾行字。

  棚外排著不少病人。

  有的咳,有的發熱,有的抱著孩子,有的躺在草蓆上。

  幾個藥童來回端藥,動作很快。

  棚中間坐著一個中年大夫。

  青布長衫,鬍鬚修得整齊,臉上帶著一種悲憫的神色。

  這種神色我在寺里見過,也在朝堂上見過。

  一般都很貴。

  他看見我們,先是一怔,隨後起身行禮。

  「諸位官爺,可是來看診?」

  阿六差點被這句話嗆住。

  我說:「查案。」

  中年大夫臉上悲憫不變。

  「小民莫青山,是此棚坐診大夫。義診棚只治貧病,不涉官案。」

  羅校尉站在我旁邊,冷聲道:「你說不涉就不涉?」

  莫青山微微嘆息。

  「官爺若要查,小民不敢阻。但棚中都是病人,經不起驚擾。若有病者因搜查受驚、斷藥、病重,清和義診棚擔不起,幾位大人也未必擔得起。」

  他說得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像算盤珠。

  看,刀來了。

  病人當盾。

  我沒有發火。

  這種時候發火沒用。

  我看向宋醫官。

  「宋醫官,先看棚中病人是否能移,是否能停藥。」

  宋醫官明白了,立刻帶兩個藥童去看。

  莫青山眼神微微一動。

  他沒想到我先查病,不先查帳。

  羅校尉看了我一眼。

  我低聲道:「義診棚里動手,先占救人名分。」

  羅校尉點了點頭。

  他是武官,不擅長彎繞。

  但他知道名分這東西有時候比刀硬。

  我對莫青山道:「莫大夫,義診棚今日收過一名戶部庫吏,名蔣聞。」

  莫青山皺眉。

  「戶部庫吏?沒有。」

  「病冊。」

  「病人姓名多由本人自報。有些流民無名無籍,只有症記。」

  「拿來。」

  莫青山遲疑了一瞬。

  羅校尉手按刀柄。

  莫青山嘆了口氣。

  「取病冊。」

  一個藥童取來病冊。

  紙很粗,字卻整齊。

  我翻到今日午前。

  大多數寫得簡單。

  王老三,咳。

  劉氏,熱。

  無名童,腹痛。

  翻到中段時,我看見一行:

  無名風寒,男,四十餘,咳,昏沉,午前入棚。

  無名風寒。

  四十餘。

  昏沉。

  午前入棚。

  蔣聞是戶部舊庫庫副,四十多歲,今早「告病」,隨後黑皮箱轉入義診棚。

  對上了。

  我指著這一行。

  「這個人在哪?」

  莫青山看了一眼。

  「後棚第三張榻。」

  「帶路。」

  莫青山沒有動。

  「沈大人,病人昏沉,正服藥,不宜打擾。」

  我看著他。

  「他若真是風寒,我打擾他,是我不懂醫。若他是戶部蔣聞,你攔我,就是你不懂活命。」

  莫青山臉上的悲憫終於淡了一點。

  「沈大人言重了。」

  「我最近很少言輕。」

  他沒再說話,轉身帶路。

  後棚更暗。

  這裡的病人比前棚重。

  很多人躺著,身上蓋著舊被,空氣里藥味更濃。

  我一進去,阿六就皺了臉。

  「公子,這味兒比南粥棚還重。」

  「嗯。」

  而且香更雜。

  安神香、苦藥、草灰、霉被、汗味,混在一起。

  最適合蓋住一個人的原本氣味。

  第三張榻上躺著一個男人。

  臉色蠟黃,鬍子亂,閉著眼,呼吸沉。

  身上穿著灰衣。

  衣袖處有一點紙灰。

  乍看之下,確實像個病重的中年小吏。

  我站在榻邊,沒有馬上叫他。

  先看手。

  這人的手掌粗,掌根有繭。

  但不是庫吏翻冊、搬箱、開鎖那種繭。

  更像腳夫。

  再看指甲。

  指甲縫裡有泥,不是戶部舊庫那種紙灰泥,而是街邊黃泥。

  蔣聞是戶部舊庫庫副,天天摸帳冊和鑰匙,不該是這種手。

  我俯身聞了聞。

  阿六又露出不忍直視的表情。

  這人喉間安神味很重。

  重得過分。

  像是剛被灌過一碗。

  但衣角上的灰,卻是戶部舊庫紙灰。

  這說明什麼?

  說明衣服可能是蔣聞的。

  人不是。

  我伸手翻開他的衣領。

  莫青山立刻道:「沈大人!」

  我看他。

  「莫大夫急什麼?」

  「病人身弱,不宜翻動。」

  「他若真是風寒,我翻一下死不了。若翻一下就死,莫大夫這醫術也該封棚了。」

  阿六低聲道:「公子,您現在連大夫都罵。」

  我沒理他。

  衣領內側有一處新縫痕。

  衣服被換過。

  而且換得很急。

  我指給宋醫官看。

  宋醫官檢查了一下,低聲道:「人是昏藥,不是單純風寒。」

  莫青山臉色一變。

  「宋醫官慎言。」

  宋醫官看著他。

  「我是醫官。」

  這話簡單。

  但好用。

  我問榻上男人:「醒得了嗎?」

  宋醫官取出針。

  「能醒一會兒。」

  莫青山想攔。

  羅校尉往前一步。

  「莫大夫,站好。」

  莫青山只能站好。

  宋醫官施針。

  榻上男人過了一會兒,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眼皮顫了顫。

  我蹲下問:「你叫什麼?」

  男人迷迷糊糊。

  「黃……黃老四……」

  「蔣聞呢?」

  他眼睛有一瞬茫然。

  「蔣……什麼……」

  「誰給你換的衣?」

  他發抖。

  「藥……藥鋪的人……說穿了有銀……」

  「多少?」

  「二百文……」

  阿六氣得差點跳起來。

  「二百文買你穿死人衣啊?」

  黃老四被嚇得又要昏。

  我攔住阿六。

  「誰讓你躺這裡?」

  「莫……莫……」

  莫青山臉色一沉。

  黃老四的話斷了。

  不是他不想說。

  是宋醫官按住了他的脈。

  「不能再問,再問人撐不住。」

  我站起身,看向莫青山。

  莫青山嘆息。

  「沈大人,這人病中胡言。」

  我笑了一下。

  「京城裡胡言的人,怎麼總能胡到案子上?」

  莫青山不說話。

  羅校尉已經讓人看住他。

  我蹲下檢查床榻。

  草蓆還是暖的。

  但不是一個人的體溫。

  更像剛換過。

  榻下有一小塊碎紙。

  我夾起來。

  上面只有半個字。

  蔣。

  阿六看得眼睛一亮。

  「蔣聞真在這兒!」

  「在過。」

  我看向後棚深處。

  「剛走。」

  燕小乙忽然從後窗邊開口。

  「這裡有拖痕。」

  我們過去。

  後窗下面的泥地上,有兩道很淺的拖痕。

  像有人半扶半拖著另一個人離開。

  旁邊還有箱角壓痕。

  黑皮箱也來過這裡。

  我問莫青山:「後門通哪?」

  莫青山不答。

  羅校尉手下已經去後門查看。

  很快回來。

  「後面有小院,通藥材庫。」

  藥材庫。

  黑皮箱拆藥箱。

  我心裡一沉。

  就在這時,後棚方向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像重木箱落地。

  燕小乙眼神一冷,直接翻過後窗沖了出去。

  羅校尉也帶人沖向後門。

  我跟上。

  阿六抱著證物箱一邊跑一邊哭喪著臉。

  「公子,又跑!」

  後院不大。

  四周堆著藥材箱。

  有些箱子開著,裡面是乾草藥。

  有些箱子封著,上面寫著「風寒散」「安神丸」「義診備用」。

  燕小乙已經按住一個藥童。

  藥童臉朝地,手裡還抓著一卷油紙。

  他嚇得大哭。

  「不關我的事!我只是搬藥箱!」

  我走過去。

  「黑皮箱呢?」

  藥童哭得更厲害。

  「拆……拆了。」

  「誰拆的?」

  「胡帳房和蔣庫副……」

  莫青山臉色徹底變了。

  我盯著藥童。

  「蔣聞還活著?」

  「活著!剛才還活著!」

  「去哪了?」

  藥童抖著指向藥材庫最里側。

  「他們把帳冊……把帳冊塞進藥箱,說要送去東城藥局。」

  「黑皮箱裡的帳呢?」

  藥童結結巴巴。

  「分……分了。」

  「分到幾個箱?」

  「五個。」

  「哪五個?」

  藥童剛要說,藥材庫深處忽然冒出濃煙。

  有人點火。

  清帳會又要清帳。

  我幾乎是立刻喊出聲。

  「封藥箱!救蔣聞!」

  煙從藥材庫門縫裡湧出來,苦藥味瞬間被火氣壓住。

  阿六看著煙,整個人都麻了。

  「趙大人說遇火先跑啊!」

  我一把抓住他的後領。

  「這次先搶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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