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換病人
藥材庫起火的一瞬間,義診棚前頭的病人也亂了。
有人喊走水。
有人抱著孩子往外跑。
有人躺在草蓆上起不來,只能咳著哭。
清和義診棚這一手很毒。
它不是單純燒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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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把火放在病人堆旁邊。
你若只顧搶帳,就有人會被燒死。
你若只顧救人,帳就沒了。
我看著冒煙的藥材庫,忽然很想罵人。
但沒空。
我對羅校尉喊:「先分人!一半疏病人,一半封后院!」
羅校尉反應很快。
「聽沈大人的!前棚撤人,後院封門!」
兵馬司的人立刻動了起來。
宋醫官也帶著藥童去搬重病者。
阿六愣了一下,抱著證物箱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救帳還是救人。
我看他。
「去幫宋醫官!」
「那證物箱……」
「給我。」
他把箱子塞給我,轉身跑去幫著抬人。
跑了兩步,又回頭喊:「公子,小的這次沒跑!」
我說:「回頭再誇你!」
他這才安心跑了。
這小子怕死是真的。
關鍵時刻不跑,也是真的。
燕小乙已經踹開藥材庫側門。
一股煙衝出來。
他皺眉退了半步。
「裡面有人。」
「蔣聞?」
「不知道。」
「還有箱?」
「五個。」
他說完,扯下袖子沾了水,捂住口鼻衝進去。
我跟到門口。
煙太重。
進去就是找死。
我很怕死。
所以我沒有硬闖。
我拿起旁邊長杆,把靠門的藥箱往外扒。
第一個箱子寫著「風寒散」。
打開。
裡面是藥。
真藥。
第二個寫著「安神丸」。
打開。
還是藥。
但藥包下面有一層硬物。
我把藥包掀開。
下面壓著帳頁。
一疊。
不多,十幾頁。
上面寫著:
清和入銀,永豐三櫃轉。
賑銀折色。
南棚藥銀。
西棚米銀。
戶部暫掛。
我心口一跳。
黑皮箱裡的入帳,真的被拆進藥箱了。
我立刻喊:「找安神丸、風寒散、清熱飲、義診備用、舊傷膏五類箱!」
藥童剛才供過五個箱,卻沒說完。
但清帳會藏東西有習慣。
真藥箱裡放帳,最喜歡挑常用名。
因為常用箱多,不顯眼。
羅校尉立刻讓兵卒照找。
我把第一疊帳頁交給秦二封存。
秦二手都抖了。
這可不是半頁。
這是入帳頁。
能砸人的東西終於出來了。
藥材庫里忽然傳來燕小乙的聲音。
「接人!」
兩個兵卒衝過去。
下一刻,一個人被推了出來。
渾身是菸灰,臉上被熏得發黑,口鼻塞著布,雙手捆著。
不是燕小乙。
是蔣聞。
他還活著。
只是不太像活著。
宋醫官立刻撲過去施救。
我看了蔣聞一眼,心裡稍松。
活口比帳還重要。
帳會燒,活人也會死。
但只要兩樣能同時搶到一點,今天就不虧。
燕小乙很快也出來了。
懷裡抱著一個藥箱。
箱子外頭寫著「義診備用」。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咳了兩聲。
「裡面還有兩個箱,火壓住前拿不出來。」
我問:「人呢?」
「沒了。」
「放火的?」
「跑了。從後牆狗洞。」
我看向莫青山。
莫青山被兵馬司押著,臉色灰敗。
「莫大夫,義診棚還有狗洞?」
他閉口不言。
羅校尉一巴掌拍在桌上。
「說!」
莫青山終於道:「藥渣口。」
「通哪?」
「舊柳溝。」
舊柳溝是一條廢水溝,通城南幾處破院。
很好。
這些人真是處處給自己留退路。
阿六從前棚回來時,臉上沾著灰,胳膊上還被病人抓了一道。
他看見蔣聞被救出來,眼睛一亮。
「公子,活的?」
「暫時。」
「帳呢?」
我指了指地上的藥箱。
「也暫時活著。」
阿六長出一口氣。
「今天這義診棚,真是又治人又治帳。」
我說:「錯。」
「啊?」
「它是殺人,也殺帳。」
阿六閉嘴了。
蔣聞被宋醫官灌了藥,過了一會兒,終於醒了一點。
他睜眼時,眼神散得厲害。
我蹲下。
「蔣聞。」
他眼珠動了動。
「誰……」
「都察院沈安。」
他聽見我的名字,身體猛地一抖。
這反應讓我心裡一沉。
他怕我?
還是有人用我的名字嚇過他?
我問:「黑皮箱裡是什麼?」
蔣聞嘴唇發紫。
「入……入帳……」
「誰讓你從戶部舊庫取走?」
他喘得厲害。
「劉……劉田傳話……」
「劉田背後是誰?」
「鄭……」
他剛吐出這個字,莫青山忽然喊道:「蔣庫副!你家人還在城南!」
蔣聞像被雷劈一樣,聲音瞬間斷了。
羅校尉怒道:「堵他的嘴!」
兵卒立刻把莫青山按住。
我看著蔣聞。
「鄭什麼?」
蔣聞眼淚流了出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戶部庫副,哭得像孩子。
「沈大人,別問了。問了我全家都沒了。」
「你不說,你全家就有了?」
他不答。
我壓低聲音。
「蔣聞,黑皮箱已經進義診棚。他們本來要燒帳,也燒你。你以為你不說,他們就會放過你家人?」
蔣聞渾身發抖。
「我……我只是看庫的。」
又是這句。
我很疲憊。
京城裡所有要命的人,似乎都只是干一點小事。
看庫。
抬箱。
送藥。
改袖。
封衣。
遞牌。
每個人都說自己只是一個小環。
可這些小環套起來,就是能勒死災民、勒死證人、勒死我的繩子。
我問:「入帳全在這五個藥箱裡?」
蔣聞點頭,又搖頭。
「不是全……」
「還有?」
「有一頁……總引……」
「在哪?」
蔣聞閉上眼,像是不敢說。
我沒有逼。
我換了個問法。
「總引能指向誰?」
他嘴唇動了很久,終於吐出幾個字。
「不是鄭侍郎。」
屋裡一靜。
不是鄭懷恩?
阿六瞪大眼。
羅校尉也看過來。
我心裡沒有松,反而更沉。
如果總引不是指向鄭懷恩,那就說明鄭懷恩確實不是最高的人。
他是戶部右侍郎,是本卷表層主反派。
但他背後還有人。
我問:「是誰?」
蔣聞睜開眼,眼神里全是恐懼。
「病……病里的人。」
我心頭猛地一跳。
病里的人。
戶部尚書范庸?
還是另一個裝病的人?
我還想問,宋醫官按住我。
「不行,他撐不住了。」
蔣聞又昏了過去。
這時候,藥材庫的火終於被壓住。
兵卒拖出剩下兩個箱子。
一個燒了半邊,帳頁焦黑。
一個完好。
五個箱齊了。
風寒散。
安神丸。
清熱飲。
義診備用。
舊傷膏。
每一箱底層,都壓著入帳頁。
我讓秦二、何七、羅校尉的人分開封存,宋醫官作證,莫青山籤押。
莫青山不肯簽。
羅校尉把刀往案上一拍。
他簽了。
簽得比馬主事難看。
我翻了幾頁入帳。
越看,心越沉。
永豐三櫃。
清和入銀。
賑銀折色。
藥銀折回。
舊衣作損。
木牌補造。
內庫暫掛。
還有一行:
病帳,范,舊香。
范。
舊香。
范庸?
合歡安息香?
還是有人故意把範字送到我眼前?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蔣聞那句「病里的人」像一根釘子扎進了腦子。
范庸病榻。
合歡安息香。
黑皮箱到府卻不收。
清和入帳寫范。
這位病中尚書,到底是被人用來擋刀,還是他本來就是刀柄?
這時,羅萬錢派來的小乞兒又來了。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大人,羅爺說,剛才有輛小轎從范府側門出去了。」
我皺眉。
「去哪?」
「慈恩寺方向。」
慈恩寺。
我一下想起蘭不歸。
想起慧明。
想起先皇后舊香。
小乞兒遞來一張紙。
上面是羅萬錢的字:
范府小轎,簾內咳聲重,車後跟一女香客。
女香客袖口,有三孔蘭。
三孔蘭。
蘭不歸的人?
還是有人冒充蘭不歸?
阿六看完,臉色又白了。
「公子,范尚書去慈恩寺?找蘭不歸?」
我把紙條收好。
「不一定是范尚書。」
「那是誰?」
我看向城北方向。
「病里的人。」
義診棚火氣還沒散,藥味混著煙味,嗆得人喉嚨發疼。
黑皮箱拆出的入帳終於到手。
可它沒有把案子收束。
反而把線又引向范府、舊香、慈恩寺和蘭不歸。
這就說明,我們搶到的不是結尾。
是下一隻黑箱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