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宮門帳


  劉承不見了。

  這句話在宮裡,比「劉承死了」還麻煩。

  死人至少會留下屍體。

  不見的人,會留下無數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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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可能逃了,可能被滅口,可能躲起來,也可能正等著我們追錯方向。

  我最討厭最後一種。

  因為京城裡聰明人太多,蠢人又常常死得太快,剩下的多半不太好騙。

  西華門離舊衣房不遠,卻隔著兩重宮牆。

  我們趕到時,門下值房已經被內衛圍住。

  守門內監們跪了一地,一個個臉色發白,像剛從麵缸里撈出來。

  阿六抱著帳紙跟在我身後,一路小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公子,宮裡這麼大,為什麼壞事總能跑得這麼快?」

  我看了他一眼。

  「因為壞事不用走禮儀。」

  阿六愣了一下,覺得很有道理。

  魏直站在值房門口,臉上沒了笑。

  他不笑的時候,反而更像個在皇帝身邊活了幾十年的人。

  「劉承何時不見的?」

  跪在最前頭的內監忙磕頭:「回魏公公,就在半刻前。韓尚服死訊傳過來後,劉承說去淨手,便沒回來。」

  「淨手?」

  魏直輕輕重複了一遍。

  那內監抖得更厲害。

  宮裡每一個「去淨手」的人,都可能不是去淨手。

  也可能去淨命。

  我走進值房。

  值房不大,一張長案,兩個火盆,牆上掛著門籍木牌,案上攤著今日出入宮門的冊子。

  冊子還在。

  這不對。

  如果劉承要逃,他最該帶走的就是門籍冊。

  人進出宮門,全靠這東西說話。

  他不帶走,說明他不是想把痕跡帶走。

  是有人以為冊子已經沒有用了。

  我坐到案前,翻開門籍。

  字寫得還算工整。

  今日清晨,辰初三刻,尚衣局小使女青禾出示舊牌,引病退舊人孫阿謹入宮。

  驗牌人,劉承。

  押印,西華門。

  引往,尚衣局舊衣房。

  這幾行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剛洗過手。

  我看著那枚押印,問:「劉承平日字跡如何?」

  跪著的內監忙道:「劉承識字不多,平日門籍多由小的代記,他只押印。」

  「今日這行誰寫的?」

  那內監臉色變了。

  「是……是劉承自己寫的。」

  我笑了。

  「一個識字不多的人,今天忽然寫得比禮部還端正。」

  阿六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道:「公子,這字是挺好看。」

  我問他:「你會忽然寫得這麼好看嗎?」

  阿六認真想了想。

  「除非鬼上身。」

  魏直看向跪著的內監。

  「劉承寫的?」

  那內監額頭貼地,不敢回話。

  我把冊子推給蕭令儀。

  她只看了一眼,便道:「不是宮門內監常用筆。」

  我問:「殿下看出來了?」

  「墨色太勻,筆鋒太穩。宮門值房用筆常年潮,寫出來會發澀。」

  她指了指那幾行字。

  「這墨像內廷文房的墨。」

  也就是說,這幾行不是在西華門匆忙記下的。

  它很可能是提前寫好,再補進門籍里。

  門籍也能預寫。

  京城真是一個讓帳房感動的地方。

  白芷若在,一定會說:這叫提前入帳。

  我又翻了幾頁,忽然停住。

  今日辰初,西華門還有一輛車出宮。

  尚衣局舊布車。

  去向:慈恩寺。

  用途:焚舊帷幔,供水陸道場。

  押印人,劉承。

  我指尖一頓。

  慈恩寺。

  果然又是慈恩寺。

  「尚衣局舊布車何時走的?」

  跪著的內監道:「辰初二刻。」

  比假孫阿謹入宮還早一刻。

  這就有意思了。

  舊布車先出宮,假孫阿謹後入宮,韓尚服隨後死在長寧偏殿,真正的孫姑姑被藏在舊衣房。

  這不是一條線。

  這是幾條線同時動。

  目的很清楚。

  把該毀的運出去,把該死的留宮裡,把該栽贓的送進來。

  我問:「舊布車誰押的?」

  沒人說話。

  魏直聲音不高:「咱家再問一遍,誰押的?」

  一個小內監抖著舉起手。

  「回公公,是青禾。」

  阿六沒忍住:「又是她?」

  我看了他一眼。

  「她現在已經從小使女漲成大忙人了。」

  阿六小聲道:「這麼忙,戶部該給她發俸。」

  我說:「戶部可能已經發了。」

  阿六一愣,沒聽懂。

  我卻越想越覺得這句話可能是真的。

  青禾一個尚衣局小使女,能調舊布車,能引舊宮人,能安排門籍,能刺殺傳話內監,還能去慈恩寺毀證。

  這不是她一個人能做的事。

  她背後一定有人給銀、給牌、給門路。

  銀從哪來?

  若最後又繞回賑銀案,我一點也不意外。

  我看向門籍冊旁邊的小抽屜。

  抽屜半開著,裡面放著些碎銀、門牌、半塊冷饅頭。

  阿六眼尖,忽然道:「公子,這饅頭上有灰。」

  他拿起饅頭,翻給我看。

  饅頭底部沾著一點黑灰。

  不是普通鍋灰。

  灰里有很細的香末。

  我聞了聞。

  慈恩寺香灰。

  前幾日我查功德簿時,在慈恩寺外聞過這種味道。

  寺里的香料摻得不便宜,燒完的灰帶著一點甜膩味。

  宮門值房裡,不該有慈恩寺的香灰。

  除非劉承接觸過從慈恩寺來的東西。

  或者,他剛才藏身的地方,有這種香灰。

  燕小乙蹲在門邊,看了看地上。

  「後門有腳印。」

  值房後面有一道小門,通向宮牆夾道。

  平日裡用來搬炭、倒水,很少有人走。

  地上的灰塵里,有一串很淺的腳印。

  腳尖外撇。

  正是劉承那種腳印。

  腳印往夾道里去。

  我們順著腳印往裡走。

  宮牆夾道比外頭冷,風從兩牆之間穿過,吹得衣擺貼在腿上。

  我身上那件赤色禮服還沒換,袖口濕過的地方已經幹了,卻仍殘著淡淡藥香。

  這味道提醒我。

  我現在不是在查案。

  我是穿著證物在查案。

  走了約莫二十來步,腳印忽然斷了。

  前頭是一口廢水井。

  井口蓋著木板,木板被挪開半邊。

  燕小乙拔刀,上前踢開木板。

  井裡沒有水。

  只有一個人。

  劉承蜷在井底,嘴裡塞著布,雙手被反綁,額頭破了,身上還活著。

  阿六看見他,先鬆了口氣,隨即又慌了。

  「公子,活的!這回是活的!」

  我看他。

  「你聽起來還挺意外。」

  「小的現在看見活口,比看見銀子還高興。」

  這話我愛聽。

  至少說明他跟著我這麼久,已經明白活口比銀子貴。

  燕小乙跳下井,把劉承提了上來。

  劉承被拔出口中布團後,先劇烈咳了幾聲,隨後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風裡的紙。

  「魏公公饒命!殿下饒命!沈大人饒命!小的不是有意的,小的真不是有意的!」

  我蹲在他面前。

  「誰讓你記孫姑姑入宮?」

  劉承哭道:「小的不知道她是不是孫姑姑。青禾拿了舊牌,還拿了尚衣局的批條,說是秦尚儀吩咐。小的只管驗牌,不敢多問。」

  「批條呢?」

  「被青禾拿走了。」

  「門籍上的字誰寫的?」

  劉承臉色一白。

  「不是小的寫的。」

  「誰寫的?」

  「青禾帶來的一個人。」

  「什麼人?」

  「穿尚衣局衣裳,低著頭,小的沒看清臉。」

  我問:「男的女的?」

  劉承愣了一下。

  「像女的。」

  「像?」

  他咽了咽口水。

  「手不像。」

  我心裡一動。

  「手怎麼不像?」

  「手背有疤,虎口厚,像拿刀的。」

  燕小乙眼神微動。

  宮女可以假扮。

  拿刀的手不好假扮。

  我又問:「舊布車呢?」

  劉承哭得更厲害。

  「也是青禾押的。她說舊衣房清出來一批廢帷幔,要送去慈恩寺做水陸道場焚化。尚衣局常有這種事,小的不敢攔。」

  我說:「你收了銀子。」

  劉承立刻磕頭。

  「小的該死!小的只收了兩張米券!」

  「米券?」

  我伸手。

  魏直一個眼神,內衛立刻在劉承身上搜出兩張折得很小的紙券。

  紙券上蓋著清和義倉的印。

  憑券可領米一斗。

  阿六看見,愣住:「宮裡內監收義倉米券?」

  我看著那兩張紙券,忽然笑了。

  賑災銀案找到了宮門口。

  災民領不到糧。

  宮門內監卻拿著義倉米券替人放車。

  清和義倉不止在洗銀。

  它還在買路。

  我把米券遞給魏直。

  「公公,這算不算宮門收賑糧?」

  魏直臉上重新有了笑。

  只是這笑沒什麼溫度。

  「算。」

  劉承嚇得癱軟在地。

  我又問:「誰把你打暈丟進井裡?」

  劉承抖著道:「就是那個寫字的人。青禾走後,他說門籍寫錯了,讓小的去後頭看一眼。小的剛轉身,就被敲了。」

  「他往哪走?」

  劉承指著夾道盡頭。

  「那邊……那邊有一道小門,能出去到外苑車道。」

  外苑車道。

  尚衣局舊布車若要出宮,也會經過那裡。

  我起身,看向魏直。

  「舊布車未必已經到慈恩寺。」

  魏直問:「何以見得?」

  「車上若只是舊衣,當然走得快。可若車上藏著真正要毀的東西,就不會走正路。」

  我看著那條夾道盡頭。

  「他們會換車。」

  話音剛落,燕小乙已經往外苑車道方向掠去。

  我剛要跟,蕭令儀忽然伸手攔住我。

  「你留下。」

  我看她。

  她冷聲道:「你穿著這件衣服跑出去,是嫌別人栽贓不夠方便?」

  我低頭看了一眼赤色禮服。

  也是。

  我現在這身,走到哪裡都像一個會移動的證據。

  阿六小聲道:「公子,殿下說得有理。」

  我嘆了口氣。

  「阿六。」

  「在。」

  「你現在越來越像殿下的人了。」

  阿六嚇了一跳,立刻表忠心:「小的是公子的人!」

  蕭令儀看了他一眼。

  阿六又補了一句:「也是殿下府里的人。」

  很好。

  他學會兩邊保命了。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是燕小乙。

  我和蕭令儀對視一眼,立刻往外苑車道趕去。

  車道盡頭,停著一輛灰布蓋著的舊車。

  車轅斷了一半,車夫不見蹤影,地上散著幾捆舊帷幔。

  燕小乙站在車旁,刀已出鞘。

  灰布下面,有血。

  我走近,看見車板縫裡滲出一條暗紅色的線。

  燕小乙掀開灰布。

  車裡不是舊衣。

  是一口小棺。

  棺蓋半開,裡面空著。

  棺底鋪著一層厚厚香灰。

  香灰上,壓著半片焦黑布角。

  布角上繡著極淡的蘭紋。

  蕭令儀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白了。

  我看著那半片焦黑蘭紋布角,心裡沉了下去。

  舊衣已經被燒過。

  但沒有燒完。

  有人把它從慈恩寺送出,又有人想把它送回宮裡毀掉。

  或者說。

  這口棺材,本來是要裝孫姑姑的。

  阿六聲音發顫:「公子,這棺材空著,是不是好事?」

  我看著車板上的血。

  「不。」

  我抬頭望向外苑車道盡頭。

  「說明它剛倒出去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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