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車底人
宮裡有很多車。
送菜的,送炭的,送衣料的,送香燭的,送死人用過東西的。
活人走宮門要驗牌,車有時候反倒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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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車不會說話。
只要押車的人有牌,車上寫著規矩,布蓋得夠嚴,誰也不會閒得去翻一車舊帷幔。
尤其是尚衣局的舊帷幔。
晦氣。
我看著那口空棺,忽然明白清帳會為什麼喜歡宮裡。
宮裡所有骯髒事,都可以披上一層禮制的布。
送證物,是焚舊衣。
殺活口,是舊疾發作。
買宮門,是領米救災。
連一口空棺,都能說成水陸道場用的法器。
我蹲在車旁,伸手摸了摸車板邊緣的血。
血還沒幹透。
人剛被拖走不久。
燕小乙已經沿著車道看了一圈,回來時臉色不太好。
「拖痕往北。」
「北邊是什麼?」
魏直跟上來,答道:「北邊是御苑廢馬廄,再往外就是宮中運糞車出入的小道。」
阿六聽見「運糞車」,臉都綠了。
「公子,他們不會把人藏那裡面吧?」
我說:「很有可能。」
阿六立刻捂住嘴。
「那咱們還追嗎?」
「追。」
「小的忽然覺得死人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看他。
他立刻放下手:「小的追。」
蕭令儀沒有說話,只盯著那片焦黑布角。
她伸手要拿,我攔了一下。
「殿下,燙過,可能撒過藥。」
她冷冷道:「我知道。」
她用帕子隔著手,把布角撿起。
布角很小,只剩半掌大,邊緣焦黑,蘭紋幾乎被燒沒了。
可蕭令儀還是認得。
「這是母后的蘭紋。」
她聲音很輕。
越輕,越讓人心裡發涼。
我問:「能確定是病衣?」
「不確定。」
她捏著那片布,眼底寒意一點點壓下去。
「但這是母后貼身衣上的紋。」
魏直嘆了一聲。
「那這就不是尚衣局的小事了。」
我笑了笑。
「公公,從韓尚服死的時候起,就已經不是小事了。」
魏直看我:「沈大人,你倒是越來越敢說了。」
「沒辦法。」
我低頭看著空棺里的香灰。
「他們都把棺材送我面前了,我再客氣,顯得不懂禮。」
香灰很細。
裡面夾著一點點金紙碎末,還有幾粒米。
慈恩寺做水陸道場,確實會用這種灰。
但棺底角落裡,還有一小撮泥。
泥色偏黃,裡面混著細碎稻殼。
我捻了一點。
不是宮裡的泥。
像義倉附近糧場的濕土。
清和義倉。
慈恩寺。
尚衣局舊車。
這三處終於連成一條實路。
我站起身。
「先不追運糞車。」
阿六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他剛想鬆口氣,我接著說:「查車輪。」
阿六臉又垮了。
「車輪也要查?」
「車不會撒謊。」
白芷不在,我只好替她說這句話。
車輪上沾著泥。
泥里有稻殼,也有一點香灰,還有被水泡過的草屑。
宮中車道多是石板,不會粘這種泥。
說明這輛車進宮前,去過一處有糧、有香灰、有水溝的地方。
慈恩寺後門附近,正好有一條放生溝。
清和義倉後院,也有糧場泥地。
若車輪上同時有兩處痕跡,就說明它不是從宮裡直接去慈恩寺。
它先去過清和義倉,再到慈恩寺,再進宮。
一輛尚衣局舊布車,繞了清和義倉和慈恩寺。
這比阿六忽然考中狀元還不合理。
我把泥遞給魏直。
「公公,能不能調宮門外車道巡鋪?」
魏直點頭:「能。」
「查今日辰初到現在,出入西華門的車,有沒有在外頭換過車轅、換過車夫、或者繞過清和義倉。」
魏直立刻吩咐內衛去辦。
蕭令儀看著我:「你懷疑舊衣還沒被毀?」
「不只是懷疑。」
我看著空棺。
「若舊衣已經徹底毀了,他們不必冒險把空棺送回宮裡。帶著焦布角回來,是為了讓我們以為舊衣被燒了。」
阿六小聲問:「那舊衣在哪?」
我說:「在他們不希望我們去查的地方。」
「哪裡?」
「清和義倉。」
阿六愣了:「不是慈恩寺?」
我搖頭。
「慈恩寺是讓我們看見的地方。清和義倉是他們想藏的地方。」
蕭令儀眼神微動:「所以青禾去慈恩寺,是假線。」
「至少不全是真線。」
我指了指車底的泥。
「慈恩寺燒的是布角。真正的舊衣,可能從清和義倉轉走了。」
魏直道:「可清和義倉在京畿外,不歸宮中管。」
我看著他。
「歸戶部管。」
話一出口,所有人都靜了一下。
戶部。
鄭懷恩。
我們繞了這麼一大圈,從災民、病檔、尚衣局、長寧偏殿、舊衣房、宮門車道,最後又繞回戶部。
這案子像一條蛇。
你以為抓住的是尾巴,結果它轉過頭咬你一口。
阿六喃喃道:「戶部怎麼哪兒都有?」
我說:「因為銀子哪兒都要路過戶部。」
魏直忽然笑了笑。
「沈大人,你今日入宮謝恩,倒謝出一件大案。」
「公公,這話不對。」
「哪裡不對?」
「案子本來就在,是他們非要給我穿件喜服。」
我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赤衣。
「我只是穿著穿著,發現它不太吉利。」
蕭令儀看著我,忽然道:「脫下來。」
我一怔。
「殿下,這回真脫?」
她冷聲道:「這件衣服已經是證物,你再穿著,等著別人說你藏證?」
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
只是此處是外苑車道,雖然周圍都是內衛,但我堂堂駙馬,剛新婚第二日,在宮裡被公主當眾要求脫外袍。
這事傳出去,估計第二天京城又能多三十個版本。
其中至少二十九個很不正經。
我看向魏直。
魏直笑眯眯地轉過身。
「咱家年紀大了,眼神不好。」
燕小乙也轉過身。
「我睡會兒。」
阿六更誇張,直接把兩隻眼睛捂住。
「小的什麼都沒看見!」
我嘆了口氣。
蕭令儀親手解下我外袍,把赤色禮服交給秋棠收好,又從車駕里取來一件備用青袍。
她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旖旎。
可不知為什麼,阿六捂著眼還在偷看。
我換好衣服,問他:「看什麼?」
阿六誠懇道:「小的覺得殿下其實挺關心公子。」
蕭令儀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補充:「關心證物。」
我覺得他進步很大。
至少現在會自己找補了。
魏直那邊很快有內衛回報。
宮門外車道巡鋪查到,尚衣局舊布車出宮後,確實未直接去慈恩寺,而是在清和義倉後巷停過一刻鐘。
車夫換了人。
原車夫失蹤。
押車的青禾也在那之後不見蹤影。
換車後,舊布車去了慈恩寺。
半個時辰後,又有一輛水陸道場香灰車從慈恩寺出來,掛的是清和義倉供米牌。
那輛車現在正往城南走。
我問:「城南哪裡?」
內衛道:「看方向,像是去南粥棚。」
南粥棚。
我和蕭令儀同時看向對方。
南粥棚是賑災案最早的幾個破口之一。
粥稀,帳滿,人多,糧少。
現在香灰車往南粥棚去。
這不是繞路。
這是回窩。
我說:「青禾可能不去慈恩寺,她在南粥棚。」
魏直看著我:「沈大人要出宮?」
「要。」
「陛下那邊……」
「勞煩公公代稟。」
魏直眯眼笑了。
「沈大人今日還沒謝恩。」
我也笑。
「公公,臣現在若去謝恩,長寧偏殿、舊衣房、西華門、清和義倉、慈恩寺、南粥棚的人,怕是都會替我謝。」
魏直低低笑了一聲。
「這話陛下聽了,多半又要說你放肆。」
「那公公替我說得委婉些。」
「比如?」
「臣為陛下分憂,憂得來不及磕頭。」
魏直看了我一眼。
「沈大人這張嘴,遲早要被人縫上。」
我認真道:「所以先查尚衣局。」
蕭令儀原本冷著臉,聽到這句,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極淺的笑意。
只一點,很快就沒了。
魏直派人去回皇帝,同時調了一隊內衛隨我們出宮。
出宮前,孫姑姑被送往偏殿看護,宋醫官趕來接手。黃醫丞、秦尚儀、劉承全被暫押長寧偏殿,韓尚服屍身封存,赤色禮服也作為證物送入宮中小庫,由魏直親自看押。
這樣一來,宮裡的線暫時不會被洗乾淨。
我們可以去追城南。
馬車駛出宮門時,阿六才終於敢大口喘氣。
「公子,咱們是不是逃出來了?」
我撩開車簾,看著宮牆漸漸遠去。
「不。」
「那是什麼?」
「換個地方倒霉。」
阿六立刻閉上嘴。
車馬一路往城南。
越靠近南粥棚,街上災民越多。
有的人靠牆坐著,有的人端著破碗排隊,有孩子趴在母親懷裡,眼睛大得嚇人。
這些人不知道宮裡剛死了誰,也不知道先皇后的舊衣可能藏在哪裡。
他們只知道餓。
飢餓是最不講道理的東西。
你跟它講禮制,它啃你的骨頭。
你跟它講帳冊,它咬你的肚子。
南粥棚外,今日人比前幾日更多。
可棚里飄出來的粥香,卻比前幾日濃。
阿六聞了一下,驚訝道:「公子,今日粥好像稠了。」
我看著那口冒熱氣的大鍋。
「出事的時候,粥總會變稠。」
阿六沒聽懂。
蕭令儀已經看向粥棚後巷。
那裡停著一輛車。
車上蓋著灰布,旁邊掛著一塊牌子:
慈恩寺水陸香灰。
供米:清和義倉。
車夫不在。
青禾也不在。
只有幾個粥棚夥計在往車下搬米袋。
我下了車,走過去。
一個夥計看見內衛,臉色一變,轉身就想跑,被燕小乙一腳踹翻。
阿六下意識捂眼。
「燕護衛今天醒得挺快。」
我走到車旁,伸手掀開灰布。
車上堆著米袋。
米袋上壓著香灰壇。
看起來很正常。
我讓人搬開米袋。
車底露出一層木板。
木板上有新釘的痕跡。
燕小乙拔刀撬開。
木板下面,是暗格。
暗格里蜷著一個人。
不是青禾。
是個年輕男子,手背有疤,虎口很厚。
正是劉承說的那個「像宮女」的寫字人。
他已經斷了氣。
喉間插著一根細針。
和舊衣房外死去的小內侍一樣。
阿六臉色一白:「又死了。」
我看著暗格里的屍體,心裡卻一點點沉下去。
死人手裡攥著半張米券。
米券上蓋著清和義倉的印。
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我小心取出來。
上面寫著:
今晚子時,義倉清灰。
我抬頭看向城南遠處。
清和義倉。
終於輪到它了。
而就在這時,粥棚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駙馬來了!」
下一刻,人群里不知誰先喊:
「就是他吞了賑銀!」
一隻破碗從人群中飛出來,砸在我腳邊,碎成幾片。
粥水濺到我的青袍下擺。
滾燙。
阿六嚇得臉都白了。
蕭令儀卻一步站到我身側。
我看著突然躁動起來的災民,忽然明白了。
他們把我從宮裡引出來。
不是為了讓我查清和義倉。
是為了讓我死在災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