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破碗


  破碗碎在我腳邊的時候,人群也像被誰敲碎了。

  先是一聲喊。

  「就是他吞了賑銀!」

  然後第二聲、第三聲,從粥棚外頭亂糟糟地炸開。

  「駙馬吞賑銀!」

  「公主施粥是假仁義!」

  「他們在宮裡穿金戴玉,咱們在外頭喝清水!」

  災民原本排著隊,許多人手裡還捧著碗。可人一旦餓急了,手裡的碗就不一定是碗,也可能變成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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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粥棚前,看著那些一張張瘦得發青的臉,忽然明白清帳會為什麼要把局設在這裡。

  宮裡殺我,難。

  朝堂殺我,也難。

  但讓災民殺我,很容易。

  我若讓內衛拔刀,便是駙馬縱兵傷民。

  我若退,便是畏罪心虛。

  我若被人群衝倒踩死,那更好。

  第二天戶部只要遞一道摺子,說沈安查帳失德,激起民變,死於亂民。

  死人不能辯。

  災民不能辯。

  最後能說話的,只剩鄭懷恩那張溫和的嘴。

  阿六嚇得臉都白了,卻還是擋到我前頭。

  他手裡沒有刀,只撿起了一根粥棚旁邊的木棍。

  木棍一頭還沾著鍋灰。

  看起來不像護主,像準備去攪鍋。

  「公子,往後退。」

  他聲音發抖,但人沒退。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點意外。

  這小子現在是真的長本事了。

  至少腿抖得沒以前那麼明顯。

  蕭令儀站到我身側。

  她身邊只有秋棠和幾個公主府護衛。按理說,災民一亂,她該先退到車裡。

  可她沒有。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走,人群更亂了。

  有人喊:「公主出來了!」

  「讓公主給個說法!」

  「我兒子餓死了,誰給說法!」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擠到前頭。

  孩子小小一團,被破棉布裹著,臉色發青,嘴唇泛白,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婦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殿下!沈大人!你們說賑糧到了!糧在哪兒?我家二郎三天沒吃飽,今早喝了你們粥棚的粥,人就沒氣了!」

  這一哭,圍著的人眼睛都紅了。

  幾個年輕漢子開始往前沖。

  燕小乙刀未出鞘,只橫在最前。

  他一個人站在那裡,懶勁全沒了,像一堵隨時會拔刀的牆。

  可他不能拔刀。

  我也不能讓他拔。

  我盯著那孩子。

  臉青,唇白,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很像死了。

  太像了。

  像得讓我想起長寧偏殿裡的安神茶,想起韓尚服嘴角的白沫,想起那句「合歡安息香,非安神,乃鎖夢」。

  我上前一步。

  那婦人立刻抱緊孩子,驚恐地往後縮。

  「你別碰他!你們害死了他,還想毀屍嗎?」

  人群又是一陣怒罵。

  阿六急得汗都下來了。

  「公子,不能過去!」

  我低聲道:「阿六,去鍋邊。」

  「啊?」

  「把鍋蓋掀了。」

  阿六愣住:「現在?」

  「現在。」

  阿六雖然不懂,但還是咬牙沖向粥鍋。

  幾個粥棚夥計想攔,被燕小乙一個眼神嚇住。

  阿六掀開鍋蓋。

  一股米香立刻騰起來。

  今日的粥確實稠。

  至少比前幾日稠太多。

  人群里有人喊:「你看!今日他們知道公主要來,才把粥熬稠!」

  「前幾日給咱們喝的全是水!」

  這句話一下子點到了火上。

  有人抓起石子砸來。

  石子擦過我的肩,砸在車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秋棠臉色發白,卻還是擋在蕭令儀前面。

  蕭令儀冷聲道:「退下。」

  秋棠咬牙:「殿下。」

  「退下。」

  秋棠只好退半步。

  蕭令儀看著人群,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本宮今日不走。」

  人群一滯。

  她繼續道:「你們要說法,本宮聽。你們要糧,本宮給。但誰若借災民之名殺人,本宮也會查。」

  有人冷笑:「查?查到最後,還不是官官相護?」

  蕭令儀看向他。

  那人被她看得下意識退了半步。

  公主就是公主。

  她不喊,不怒,只是站在那裡,就比一百個衙役有用。

  我趁著這片刻空隙,走到那婦人三步外停下。

  「你說孩子喝了粥沒氣?」

  婦人哭道:「是!」

  「什麼時候喝的?」

  「半個時辰前。」

  「哪一碗?」

  婦人愣了一下。

  「什麼哪一碗?」

  我指向粥鍋。

  「粥棚今日只開了這口鍋,若這孩子喝的是鍋中粥,鍋里其他人喝了也該出事。可現在倒下的只有他。」

  人群有些安靜。

  有人立刻喊:「孩子身子弱,不行嗎?」

  「行。」

  我點頭。

  「所以我問清楚。」

  我看著婦人懷裡的孩子。

  「他喝粥前,誰給過他東西?」

  婦人臉上閃過一瞬慌亂。

  很快。

  但我看見了。

  阿六也看見了。

  他現在和我待久了,雖然膽小,但眼睛不瞎。

  阿六立刻喊:「公子,她心虛!」

  我差點想捂他的嘴。

  這種時候,你說她心虛,不就是讓她更哭嗎?

  果然,那婦人哭得更厲害了。

  「我一個死了孩子的苦命人,有什麼心虛!你們官老爺還要逼死人不成?」

  人群又動了。

  我抬手,讓阿六閉嘴。

  阿六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裡寫滿「我錯了」。

  我轉頭看向粥棚夥計。

  「今日這鍋粥,誰熬的?」

  幾個夥計低頭不語。

  燕小乙隨手拎起一個。

  那夥計嚇得叫出聲:「不是小的!是棚頭讓熬稠些,說今日公主車駕要過!」

  我問:「棚頭呢?」

  夥計哭喪著臉:「剛才還在,這會兒不見了。」

  很好。

  又不見了。

  今日京城不見的人,若能湊一桌,大概都夠開席了。

  我走到鍋邊,用長勺舀了一碗粥。

  粥確實稠,米粒不少。

  但我看了一眼鍋底,發現米粒顏色不對。

  有新米,也有陳米。

  新米白,陳米黃。

  這鍋粥里,新米只在上層,下面大半都是陳米碎。

  更有意思的是,鍋邊的米袋還沒有完全收走。

  我讓阿六把米袋拖過來。

  阿六很賣力,拖得滿臉鍋灰。

  米袋一翻,袋口內側露出一個印。

  清和義倉。

  人群有人認得這個印。

  「義倉米!」

  「清和義倉的米不是賑米嗎?」

  「怎麼前幾日沒有?」

  我提起米袋,給所有人看。

  「今日這鍋粥為什麼稠?因為有人臨時送了幾袋清和義倉的米來。」

  人群安靜了些。

  「那不是好事嗎?」有人喊,「有米還不好?」

  我點頭。

  「當然好。可你們想想,清和義倉有米,為什麼前幾日不給?偏偏今日公主來,駙馬來,才送米?」

  沒有人答。

  災民不是蠢。

  只是餓。

  餓極了的人容易被人煽動,可他們也聽得懂最簡單的道理。

  我指向車底那具已經被內衛拖出來的屍體。

  「這人從宮裡跟著舊布車出來,死在運米車暗格里。他手裡有清和義倉米券,背後寫著今晚子時義倉清灰。」

  這句話一出,人群徹底亂了。

  「清灰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要把米燒了?」

  「他們要毀帳!」

  我說:「我現在也想知道。」

  那婦人抱著孩子,已經往後縮。

  蕭令儀忽然開口:「攔住她。」

  秋棠立刻上前。

  婦人尖叫:「公主殺人了!公主殺人了!」

  人群又要動。

  蕭令儀聲音壓下去:「本宮若要殺你,不會等到現在。」

  她看向我。

  「孩子。」

  我點頭,走到婦人面前。

  這一次,婦人還想躲,燕小乙手一抬,刀鞘攔住她的退路。

  我蹲下,看著那孩子。

  離近了,那股藥味更明顯。

  不是粥味。

  是甜膩的安神香。

  我伸手探孩子鼻息。

  還有氣。

  很弱。

  我心裡鬆了半口氣。

  「沒死。」

  婦人臉色大變。

  「你胡說!我兒已經沒氣了!」

  我看著她:「你很希望他死?」

  婦人張口結舌。

  阿六立刻叫道:「你聽!她就是心虛!」

  我回頭瞪他。

  他再次捂住嘴。

  蕭令儀取出一枚銀簪,遞給我。

  我用簪尖輕輕刺孩子指尖。

  孩子手指一縮。

  人群里響起一陣驚呼。

  「活的!」

  「孩子還活著!」

  宋醫官不在,好在公主府隨車有醫女。

  醫女上前查看後,道:「是被人灌了昏睡藥,氣息壓住了。若再拖半個時辰,真要出事。」

  婦人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

  她忽然跪著往後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有人說只要抱著孩子喊冤,就給我兩斗米!我不知道藥會害他!」

  人群一片譁然。

  兩斗米。

  一個母親抱著自己的孩子來做局。

  聽起來很可恨。

  可我看著她瘦得凹進去的臉,又覺得喉嚨里像堵了什麼。

  饑荒最狠的地方,不是讓人死。

  是讓活人用活人換糧。

  蕭令儀聲音很冷:「誰給你的米?」

  婦人哭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米券。

  又是清和義倉。

  背面寫著兩個字:

  喊冤。

  我接過米券,看著那兩個字,手指一點點收緊。

  好,好得很。

  清和義倉不止買宮門,不止送車,不止藏屍。

  它還拿賑糧買災民的哭聲。

  我站起身,看向人群。

  「你們看清楚。」

  我把米券舉高。

  「這不是我沈安給她的,也不是昭寧公主給她的。這是清和義倉的米券。」

  人群里有人喊:「那你敢不敢開清和義倉?」

  這句話一出,周圍一下子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

  阿六臉色瞬間白了。

  「公子……」

  我知道他怕什麼。

  清和義倉不是普通糧倉。

  它名義上是民間義倉,實際有戶部備案,有地方士紳捐糧,有寺廟功德供米,還有賑災銀轉糧的帳。

  沒有聖旨,沒有戶部文書,一個監察御史擅開義倉,就是越權。

  更何況,我現在還是駙馬。

  清帳會把話遞到這裡,終於露出真正的刀。

  我不開,災民會說我心虛。

  我開,戶部明日就能彈劾我擅動官糧、煽動災民、搶義倉糧。

  無論選哪邊,都像死路。

  我看向蕭令儀。

  她也看著我。

  她沒有替我做決定。

  這就是她厲害的地方。

  她知道這一刀必須我自己接。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開。」

  阿六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人群也愣住了。

  我看向剛才喊話的人。

  「清和義倉今晚子時清灰,那我們不等子時。」

  我轉頭看向燕小乙。

  「帶人去清和義倉。」

  燕小乙點頭。

  我又看向蕭令儀。

  「殿下,借公主府護衛維持粥棚,不許傷民,也不許放走粥棚管事。」

  蕭令儀道:「秋棠。」

  秋棠立刻應聲。

  我把那張寫著「喊冤」的米券攥在手裡,看著已經安靜下來的災民。

  「你們要糧,我帶你們去看糧。」

  「你們要說法,我帶你們去看帳。」

  「但誰再拿孩子做刀,別怪我先折他的手。」

  人群里沒人說話。

  不知誰先低下頭。

  然後更多人低下頭。

  他們不是服我。

  他們只是太想知道,糧到底去哪了。

  我轉身往車上走。

  阿六追上來,小聲問:「公子,真開倉啊?」

  「開。」

  「戶部會咬死您的。」

  「讓他們咬。」

  我掀開車簾,回頭看向南粥棚那口還在冒熱氣的鍋。

  「今日這鍋粥,他們熬稠了。」

  「我就讓它稠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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