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陛下的死訊寫在明日


  宣政殿連夜點燈。

  不是早朝。

  也不是大朝會。

  只召了六部主官、宗室、都察院、宗正寺與禁軍主將。

  來的人不算全。

  已經夠亂。

  宗室兩位王爺最先到。

  他們白日裡已經在府中換了素色衣裳。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如今進殿時,外袍仍是朝服。

  內襯卻露出一點白。

  準備得很周到。

  皇帝還活著。

  他們先把喪服穿在裡面。

  怕消息不准,又不敢全露出來。

  人活在朝堂上,有時比換衣人更會穿兩層。

  皇帝沒有臨朝。

  簾後只擺了一張空椅。

  由魏直甲的兩名舊內侍守著。

  韓楓親自驗過。

  兩個都是真名。

  至少暫時只有一個。

  蕭令儀站在宗親位前。

  我站御階下。

  白芷在殿側擺了四張桌。

  第一張,馮英藥渣。

  第二張,兩個魏直。

  第三張,三個林平安。

  第四張,宗正寺未來死訊。

  大臣們看見第四張紙時,殿裡便開始有低聲議論。

  宗正寺卿臉色最難看。

  「沈安!」

  「陛下病中,你竟將未用禮儀草稿帶上宣政殿!」

  「你是何居心?」

  「驗真假。」

  「禮儀稿乃宗廟重事,豈能公開?」

  「陛下還沒死。」

  我道:「你們已經把死因寫好了。」

  宗正寺卿道:「歷代皆有預備大行儀注。」

  「為防倉促失禮。」

  「這不是咒君!」

  「預備儀注會寫今夜子時三刻?」

  我把紙舉起。

  「會寫昭寧公主幽禁?」

  「會寫監察御史伏誅?」

  「會寫太醫院救治無效?」

  「人還沒救。」

  「結果先寫。」

  宗正寺卿臉色發白。

  「本官不知此稿!」

  「印是宗正寺真印。」

  「真印也可能被盜用。」

  「說得好。」

  我把紙放下。

  「所以今日不先抓宗正寺卿。」

  「先查用印。」

  「印由誰保?」

  「禮制房。」

  「幾把鑰匙?」

  「兩把。」

  「誰持?」

  「本官一把。」

  「禮制房經歷一把。」

  「經歷在哪裡?」

  「病了。」

  「多久?」

  「三日。」

  「名字?」

  「林平安。」

  殿中靜了一下。

  宗正寺卿自己也愣住。

  「不是補吏林平安。」

  他立即補道:「是禮制房經歷林平安。」

  「多大?」

  「五十二。」

  「今日我們抓到的二十三。」

  「宗正寺還報了一名三十一歲的林平安。」

  我讓人把三份宗正寺名冊掛起。

  同名。

  同籍。

  同一份祖父與父親姓名。

  生年卻不同。

  官職也不同。

  五十二歲的禮制房經歷。

  三十一歲的雜役。

  二十三歲的補吏。

  三個人都在宗正寺領過月例。

  同一月。

  同一張死人底檔。

  宗正寺卿看了很久。

  「這不可能。」

  白芷道:「銀領了。」

  「怎麼不可能?」

  她將三張月例票並在一起。

  票據印真。

  經手人真。

  銀也真出了內庫乙櫃。

  「本月宗正寺實有人數二百一十四。」

  「領月例人數二百三十七。」

  「多出二十三人。」

  「其中同名者十七。」

  「名字不同、父母籍貫完全相同者六。」

  「你只看總數?」

  宗正寺卿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白芷對只看總帳的人一向沒什麼耐心。

  梁肅已經被她罵過一次。

  如今輪到宗正寺。

  我讓人抬上馮英屍身。

  屍體蓋著白布。

  沒有揭臉。

  只露出雙手。

  左手中指有常年驗藥留下的細黃繭。

  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繩傷。

  旁邊擺十二張藥渣紙。

  「馮英。」

  我道:「清豐籍。」

  「十年前疫亡。」

  「入宮後,在御前驗藥十年。」

  「今日死在西苑井邊。」

  殿中一名太常官員立刻道:

  「既已疫亡,怎能證明屍身便是馮英?」

  「不能。」

  我承認。

  「所以先寫。」

  「本人活過。」

  「曾用馮英之名任御前驗藥內侍。」

  「真實舊名待核。」

  那官員皺眉。

  「舊名不明,如何入案?」

  「做過什麼先入。」

  「名字以後補。」

  「若人人都這樣,戶籍豈不大亂?」

  「現在不亂?」

  我指向三名林平安。

  「一個死人底檔長出三個人。」

  「你覺得很整齊?」

  沒人說話。

  我繼續開帳。

  魏直甲被抬入殿。

  假魏直也被押上來。

  兩個人一左一右。

  這次不戴甲乙木牌。

  各自面前擺一張事錄。

  魏直甲:

  承熙十四年失蹤兩個時辰。

  曾長期經手皇帝藥碗。

  今次被囚西苑。

  是否知藥有異,待查。

  假魏直:

  曾用沈十七、林平安、陳平等身份。

  持魏直內侍牌入長寧宮。

  意圖取軍亡冊與罪己草詔。

  毀藥牆鎖。

  所奉上令,待查。

  我沒有把真魏直寫成無辜。

  他確實送了十一年的藥。

  也確實在十一年前被替後,沒有留下足夠公開記錄。

  他是不是被迫。

  知不知道藥。

  都要查。

  魏直甲看完,沒有爭辯。

  只低頭道:「奴才認。」

  假魏直卻問:

  「你寫了這麼多。」

  「誰敢認自己在宮裡用過死人身份?」

  「今日先從宗正寺開始。」

  我讓人抬入十七隻空木架。

  每隻木架掛一個名字。

  林平安。

  陳平。

  沈十七。

  張回。

  杜橫。

  還有軍亡副冊中已確認被換用的其他名字。

  「今夜起。」

  我道:「六部、宗正寺、內庫、宮門、太醫院與兵部驛房。」

  「凡有這四十一名中任何一名在冊。」

  「全部報人。」

  「年齡、傷痕、任職時辰、月例領取、保舉文書。」

  「不得只報名字。」

  「同名同日。」

  「當場列榜。」

  一名戶部侍郎道:「一夜查六部舊檔,如何查得完?」

  「查不完便先報現在人在哪裡。」

  「若稱病,派人驗。」

  「若出京,查城門。」

  「若已死,開棺另說。」

  宗室一位老王爺終於開口。

  「沈安。」

  「陛下尚在病中。」

  「你此時大開宮中換名案。」

  「若引百官驚懼、禁軍互疑。」

  「誰擔得起?」

  「臣擔不起。」

  「那便停。」

  「不停。」

  老王爺臉色發沉。

  「你連擔都擔不起,憑什麼開?」

  「因為不必只由臣擔。」

  我把紙筆推到殿中。

  「今日在場所有人。」

  「寫下贊成或反對。」

  「反對者也寫理由。」

  「以後若出事,不必只問沈安為何開帳。」

  「也問諸位為何想關。」

  沒人立即落筆。

  讓人當殿說話容易。

  讓人把話寫下,很難。

  那位老王爺也沒動。

  簾後忽然傳來一聲咳。

  很輕。

  殿中所有人同時跪下。

  皇帝沒有出來。

  只有聲音從後殿傳來。

  「開。」

  一個字。

  氣息很弱。

  卻夠全殿聽見。

  老王爺伏地。

  「陛下!」

  「宮中大案不宜外泄——」

  「先開馮英。」

  皇帝說。

  「再開魏直。」

  「其餘……明日再議。」

  他沒有答應把所有舊帳全開。

  仍然想分段。

  仍然想控。

  但至少第一道口子開了。

  我道:「臣遵旨。」

  皇帝停了片刻。

  「沈安。」

  「臣在。」

  「朕還活著。」

  我看了一眼宗正寺那張未來死訊。

  「臣已經看見。」

  殿中有人額頭冒汗。

  皇帝道:「把那張死訊。」

  「貼到宗正寺門口。」

  宗正寺卿猛地抬頭。

  「陛下,此乃宗廟失儀!」

  「朕未死。」

  皇帝道:「誰覺得失儀。」

  「讓他子時來問朕。」

  沒人再說話。

  未來死訊被帶出宮。

  貼到宗正寺正門。

  旁邊另貼一張新紙。

  陛下今日酉時尚活。

  御醫、內衛、宗室三方見證。

  人群很快圍滿長街。

  京城百姓未必看得懂宮儀。

  但看得懂今日還活,紙上卻寫今夜要死。

  有人開始問。

  是誰先知道陛下會在子時死?

  又是誰連公主被幽、沈安伏誅都寫好了?

  問的人越多。

  想把紙悄悄揭下來便越難。

  宣政殿內,同名同日榜開始填人。

  第一輪迴報很快送到。

  四十一名軍亡舊名中。

  十七名在京中有現職。

  其中九名出現重名。

  林平安三人。

  陳平兩人。

  張回兩人。

  杜橫兩人。

  另有四人已經報病。

  三人昨夜離京。

  一人今日早晨「暴亡」。

  白芷看完回報。

  「不是四十一個人。」

  「是四十一個身份孔。」

  「誰需要,誰往裡面塞。」

  我問:「離京三人走哪座門?」

  「東門一人。」

  「西門一人。」

  「南門一人。」

  「南門是誰?」

  她抬頭。

  「昭寧公主府車駕。」

  蕭令儀站在殿中。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公主印在腰間。

  本人也在。

  城南卻在一個時辰前放出去一輛昭寧公主車駕。

  文書真。

  副簽真。

  隨行名冊上寫:

  昭寧公主奉旨出城養病。

  我看向她。

  「殿下。」

  「嗯。」

  「京城又多了一個你。」

  蕭令儀面無表情。

  「本宮知道。」

  「怎麼處置?」

  她轉身向殿外走。

  「先追。」

  「追上以後。」

  「讓她自己說叫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