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本宮不替自己驗身


  蕭令儀出宮時,沒有換衣裳。

  仍穿朝服。

  也沒有坐車。

  直接騎馬。

  城門既然已經放出一輛昭寧車駕,再坐第二輛出去,只會讓守門人更糊塗。

  我也騎馬。

  騎得不快。

  阿六跟在後面。

  他的馬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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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小乙已經不見。

  他通常不必跟著官道走。

  南門校尉跪在城樓下。

  臉色白得像宗正寺門口那張未來死訊。

  「殿下。」

  「末將確實親驗副簽。」

  「車內人也應過話。」

  「本宮說了什麼?」

  蕭令儀問。

  「殿下說身染舊疾,不宜見風。」

  「聲音呢?」

  「隔著簾。」

  「你見臉了嗎?」

  「沒有。」

  「見公主印了嗎?」

  「見了。」

  「哪一面?」

  「印面……」

  「本宮問正面還是背面。」

  「正面。」

  「假。」

  蕭令儀道:「出城副簽只驗印背月痕。」

  「公主正印不出車。」

  校尉額角全是汗。

  「末將不知……」

  「所以現在知道。」

  她沒有當場治罪。

  只讓他把驗車經過全部寫下。

  包括車內人的聲音。

  車輪印。

  護衛腰牌。

  最後一項,出城方向。

  正南去皇陵舊道。

  西南去通州水線。

  假車駕走的是皇陵舊道。

  阿六一聽便道:「她們要去皇陵?」

  「不一定。」

  我看向車輪痕。

  車駕出城後不久便轉了西南。

  輪印較深。

  車裡不只一個人。

  白芷沒跟出來。

  她留在宮裡繼續查同名榜。

  只讓一名帳吏跟著。

  帳吏蹲下量輪距。

  「公主府大車。」

  「左輪新換。」

  「車上至少有三隻箱。」

  「幾匹馬?」

  「四匹。」

  「跑不快。」

  蕭令儀看向南門校尉。

  「你派人追了嗎?」

  「末將見文書無誤……」

  「所以沒有。」

  蕭令儀道:「現在派。」

  「封皇陵舊道。」

  「再令通州水門停船。」

  「不是封人。」

  「是每輛車登記姓名。」

  「你走正路。」

  「殿下呢?」

  「本宮走慈恩寺舊道。」

  「為何分開?」

  「他們想讓本宮與你同時死在一處。」

  「便不讓他們省事。」

  夫妻之間不必什麼都一起做。

  尤其被人準備好合葬的時候。

  我帶韓楓的人走皇陵舊道。

  蕭令儀帶公主府護衛抄慈恩寺小路。

  走出七里,路邊發現第一輛棄車。

  不是公主車駕。

  是一輛糧車。

  車內扔著四套公主府護衛衣。

  還有染血的布。

  足夠在路上做出一場已經死過人的樣子。

  阿六聞了一下。

  「公子,能吃嗎?」

  「雞。」

  「我是問雞。」

  「沒有雞。」

  「那可惜了。」

  生死現場不適合開玩笑。

  可這裡只有雞血。

  阿六的胃顯然分得很清楚。

  車底夾著一張紙。

  西南軍報格式。

  內容已經寫好:

  沈安親軍於皇陵舊道伏擊昭寧公主車駕。

  公主重傷。

  護衛死四人。

  賊軍向通州退。

  落款是青峽義民軍甲字營。

  甲字營不存在。

  青峽一百零九人已經歸名。

  可京城不知道的人會信。

  尤其車上真有公主府衣。

  真有沈字軍衣。

  阿六看完,臉色發白。

  「他們又寫未來戰報。」

  「嗯。」

  「這次公主殿下還沒重傷。」

  「所以先追。」

  我們繼續往前。

  三里後聽見打鬥聲。

  不是大隊人馬。

  只有短促幾聲。

  等我們趕到,燕小乙正站在一輛車頂。

  車旁躺著六個人。

  都還活著。

  剩一個趴著不動。

  不是死。

  是覺得起來還要再挨一腳。

  燕小乙指向前方。

  「車走了。」

  「幾個人?」

  「八個。」

  「你為何沒追?」

  他低頭看了一眼車廂。

  裡面綁著三名公主府真護衛。

  正是離京前留守府中的人。

  身上被換成西南軍衣。

  若燕小乙只顧追車。

  這三人會在半刻鐘後被車下火油燒死。

  到時未來戰報里的賊軍屍體便有了。

  我讓韓楓的人解繩。

  三名護衛說,今日午後有人持蕭令儀副簽入府。

  說殿下命他們護送舊物出城。

  三人上車後便被藥倒。

  「副簽是誰拿的?」

  「秋棠姑娘。」

  「秋棠在宮裡。」

  「不是她。」

  護衛臉色難看。

  「臉很像。」

  只要在正確的地方穿正確的衣,說一句符合身份的話,許多人不會再仔細看。

  我問:「帶走什麼舊物?」

  「殿下朝服一套。」

  「公主印副匣。」

  「先皇后舊車蓋。」

  全是做假公主需要的東西。

  前方馬蹄聲忽然接近。

  是蕭令儀。

  她從慈恩寺舊道繞到了前面。

  「車在廢驛。」

  「本宮的人已經封住。」

  我們趕到廢驛時,天已經黑了。

  公主車駕停在院中。

  四匹馬都被割斷韁繩。

  院門兩側掛著沈字小旗。

  十二名穿西南軍衣的人守在外面。

  他們沒有衝出來。

  像在等誰先看見。

  蕭令儀沒有靠近。

  她讓護衛點起二十盞燈。

  燈全照院門。

  「裡面的人聽著。」

  「本宮是昭寧。」

  院中有人喊:

  「假公主挾駙馬追殺真公主!」

  阿六聽得一愣。

  「公子,他們還倒打一耙。」

  「他們準備得比我們早。」

  蕭令儀問:「真公主在哪裡?」

  「車內!」

  「讓她說話。」

  車內果然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本宮在此!」

  與蕭令儀不太像。

  可隔著車簾,再加上驚懼,足夠守門兵信。

  院中人道:「沈安弒君!」

  「假公主乃其同黨!」

  「眾將士隨我護真公主出城!」

  他們不需要真打贏。

  只要衝出一兩個人。

  把這句話喊到附近村鎮。

  明日京城便有兩個昭寧。

  一個說皇帝活著。

  一個說皇帝已死。

  誰手裡的印真,誰便能調兵。

  蕭令儀先道:

  「放箭。」

  院中人顯然沒想到。

  公主府護衛抬弩。

  全射馬車四周。

  箭頭綁著細繩。

  二十支箭落下。

  繩索交錯,將整輛車困在原地。

  院中那些穿軍衣的人想推車。

  蕭令儀道:「本宮不替自己驗身。」

  「也不與裡面的人爭誰像。」

  「先封車。」

  「再讓她說自己的名字。」

  院內人終於衝出來。

  燕小乙從牆上落下。

  韓楓帶內衛堵門。

  這些人穿軍衣。

  不是真正軍卒。

  有三人連長刀出鞘方向都錯了。

  一刻鐘後,十二人全部被拿。

  其中兩人想咬毒。

  被提前塞了木塊。

  阿六站得遠。

  仍然跟著咬了一下牙。

  車門三鎖。

  與王蘅押車一樣。

  只不過鑰匙全在那些假護衛身上。

  蕭令儀沒有親自開。

  讓三方分別驗鎖。

  車門打開後,裡面先滾出一股煙。

  韓楓的人等煙散。

  才把裡面的人抬出來。

  是個二十多歲的女人。

  穿昭寧朝服。

  臉上蒙著白紗。

  額角被人劃了一道傷。

  血流過半張臉。

  即便揭紗,也很難讓普通人看清長相。

  她沒有死。

  只是被藥得神志不清。

  蕭令儀蹲在她身邊。

  「姓名。」

  「昭寧……」

  「那是本宮的封號。」

  「你叫什麼?」

  「昭寧。」

  「誰教你的?」

  「姑姑。」

  「哪個姑姑?」

  「蘭姑。」

  蕭令儀沒有再逼。

  讓醫官先救人。

  女人手腕有舊繩傷。

  腳踝有長期戴鐵環的痕跡。

  不是自願坐進來的。

  第一隻裝公主府舊物。

  第二隻裝西南軍衣、弓箭與火油。

  裡面是一具女屍。

  身形與蕭令儀接近。

  臉已被藥燒壞。

  屍體身上穿著公主常服。

  袖中有一枚真副簽。

  這才是最後要留下的昭寧。

  活女人負責在城門說話。

  出城後,她會被換下。

  女屍穿上朝服。

  車駕被西南軍衣人伏擊。

  誰也認不清臉。

  只認得印與衣。

  未來戰報便會變成真事。

  阿六站在箱邊。

  蕭令儀也沉默了很久。

  她伸手把屍體袖口整理好。

  「查名字。」

  韓楓道:「屍體面容已毀。」

  「查舊傷。」

  「查牙。」

  「查骨。」

  蕭令儀起身。

  「她不是本宮。」

  「也不能只做一具替身。」

  醫官給活女人用了醒神藥。

  過了片刻,她又睜眼。

  蕭令儀問:「你叫什麼?」

  女人嘴唇發抖。

  「周……素娘。」

  「哪裡人?」

  「永安。」

  「帳上死了幾年?」

  「七年。」

  「誰讓你穿這件衣?」

  「說……穿完便讓我回家。」

  蕭令儀看著她。

  「本宮會讓人查你的家。」

  「衣先脫。」

  「名字留下。」

  沒有喊公主。

  只一遍遍說自己的名字。

  我讓書吏當場記錄。

  本人活。

  曾被迫穿昭寧朝服出城。

  第三隻箱底還有暗層。

  裡面放著兩份文書。

  第一份是昭寧公主死報。

  第二份是沈安自陳弒君書。

  字跡仿得很好。

  連我寫到「臣」字時,最後一筆總喜歡往上挑都仿了。

  我奉父命弒君。

  攜昭寧出逃。

  途中為斷後殺公主。

  阿六看完,臉都皺了。

  「公子。」

  「嗯。」

  「您把殿下殺了以後,為什麼還要自裁?」

  「文書說我愧疚。」

  「您會愧疚嗎?」

  「會。」

  「那會自裁嗎?」

  「不會。」

  「為何?」

  「先查是誰讓我愧疚。」

  蕭令儀看了我一眼。

  「這句還像你。」

  暗層最下面還有一張宮道圖。

  從東華門到長寧宮。

  沿途三處換守。

  圖上寫著一行小字。

  昭寧出城後。

  沈安入宮。

  就在這時,韓楓的內衛從京城方向趕到。

  人還沒下馬便喊:

  「沈大人!」

  「東華門午時放入一名監察御史沈安!」

  「持御前手令!」

  「現已進長寧宮內道!」

  所有人都看向我。

  阿六先開口。

  「公子。」

  「嗯。」

  「您今日到底回了幾次京?」

  我收起宮道圖。

  「算上假的。」

  「兩次。」

  蕭令儀翻身上馬。

  「現在回去。」

  我問:「周素娘呢?」

  「本宮的人送回去。」

  「屍體呢?」

  「也帶上。」

  她握緊韁繩。

  「他們想讓本宮死在城外。」

  「本宮偏要帶她進城。」

  「讓所有看過假死訊的人看看。」

  「死的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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