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教人打扮
青蘿天不亮就出了門,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件石榴紅的褙子,頭上戴著銀鍍金的簪子,走起路來腰肢輕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講究勁兒。
此人姓白,人稱白娘子,是京城最有名的妝婆。達官貴人家的女眷出門赴宴、進宮朝見,都要請她上門梳妝。
她的手藝是一絕,據說經她手畫過的臉,能讓丑的變好看,好看的變驚艷,驚艷的變傾國傾城。當然,價錢也貴得離譜,請她一次,夠普通人家吃半年的糧。
白娘子進了芙蓉院,先給沈筠行了禮,沈筠坐在上首,端著茶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開門見山:「本妃請你來,是給一個人梳妝打扮,你要把她當成我,使出你最好的本事。」
白娘子笑著應了,心裡卻在想,王妃自己不打扮,倒要給別人打扮,這是什麼路數?
等長安被青蘿領進來的時候,白娘子愣了一下,她以為王妃要她打扮的,至少也得是個美人胚子,可眼前這個丫頭……
白淨是白淨,清秀是清秀,但也就是個清秀的小丫頭罷了,眉眼還沒長開,身量還帶著少女的單薄,站在那裡怯生生的。
白娘子心裡犯嘀咕,臉上卻一絲不露,笑著上前拉著長安的手,左看右看,嘴裡說著「姑娘底子真好」之類的場面話。
長安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偷偷往沈筠那邊看了一眼,沈筠朝她點了點頭,意思很明確:聽她的。
白娘子把長安按在妝檯前,開始動手。
她先給長安淨面,用熱帕子敷了臉,又用蛋清調和了珍珠粉,薄薄地塗了一層。那粉末細細的,涼涼的,敷在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長安差點又睡著了,被白娘子輕輕拍了一下肩膀才醒過來。
敷完面,白娘子開始畫眉,她用的眉筆是上好的螺子黛,顏色青黑,畫在皮膚上像水墨一樣暈開。
她的手很穩,一筆下去,眉形就出來了,一對彎彎的柳葉眉,細長秀麗,從眉頭到眉尾,弧度流暢得像一彎新月。
長安看著銅鏡里的自己,覺得有點變得陌生了起來。
白娘子又給她上了胭脂,不是整片地塗,而是用指尖蘸了一點,在她臉頰上輕輕拍開,從顴骨往兩邊暈染,像桃花瓣落在雪地上,若有若無的一層粉。
接著是唇脂,白娘子挑了一支顏色極正的硃砂紅,用唇筆蘸了,沿著長安的唇形細細地描畫。
長安的嘴唇本來就飽滿,被這紅色一襯,像是熟透的櫻桃,潤潤的、亮亮的,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最後白娘子把長安散著的頭髮攏起來,在腦後挽了一個墮馬髻,松松的、斜斜的,發尾垂在肩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那支赤金銜珠步搖插在髻上,珠子垂下來,在耳邊叮噹作響,白玉耳墜換了上去,襯著她白淨的脖頸,更加透亮。
白娘子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上前調整了一下步搖的角度,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王妃,成了。」
長安轉過身,面對銅鏡,鏡子裡的人讓她愣住了,那是她,又不像是她。
原本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臉,被那對柳葉眉一襯,竟然顯出了一絲女人的嫵媚。
胭脂的顏色很淡,但恰到好處地提亮了她的氣色,讓她看起來不像十八九歲,倒像是二十三四那種剛成了親的少婦。
白娘子又給她選了一身衣裳,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蘭草紋,腰間系了一條月白色的絛帶,下面是一條同色的百褶裙。
衣裳的料子是上好的軟緞,穿在身上又輕又軟,走起路來裙擺如水波般蕩漾。
長安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沈筠從榻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長安被看得心裡發毛,小聲問:「王妃,是不是不好看?」
沈筠沒有回答好看不好看,她轉身走回榻上,端起茶盞,語氣淡淡的,「書房那邊該送茶了。」
長安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打扮,又看了看沈筠的表情,她反應過來王妃的意思,不禁臉紅了。
從芙蓉院到書房的這條路,長安磨磨蹭蹭地走著,她還沒想好見到王爺該說什麼,就已經站在了書房門口。
硯台站在廊下,遠遠看見長安過來,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趕緊讓開了門口的位置,還殷勤地幫她推開了門。
長安端著托盤走進去,咬著下嘴唇,步子比平時慢了很多,因為這身衣裳走路不太方便了。
裙擺太長了,她怕踩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倒顯出了一種平時沒有的婀娜姿態。
謝珩在案後處理公務。
他低著頭,手中落筆未停,陽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
長安把托盤放在旁邊的桌上,端起茶碗,走到他案邊。
「王爺,請用茶。」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帶著一絲不自覺的緊張。
謝珩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伸手來接茶碗。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
長安縮了一下,茶碗晃了晃,幾滴茶水濺了出來,落在案上。
謝珩抬起眼皮,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直直看著長安,仿佛不認識她了。
長安站在他面前,她的臉比平時白,兩頰泛著淡淡的粉,嘴唇塗了硃砂紅的唇脂,襯得她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那對眉毛,跟她平時的樣子完全不同,平時的長安眉毛淡而短,毛茸茸的,像兩片小樹葉貼在眼睛上方,看著乖巧又稚氣。
現在這雙眉,讓她像變了一個人。
成熟了,嫵媚了,眼角眉梢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情。
長安被謝珩看得渾身不自在,低下頭,把茶碗放在案上,退後一步,垂手站著。
「誰讓你打扮成這樣的?」他問,握著筆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長安抿了抿嘴唇,老實地回答:「王妃請了妝娘來,給奴婢打扮的。」
謝珩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讓你穿什麼你就穿什麼?」
長安想了想,認真地說:「王妃對奴婢好,奴婢聽王妃的。」
謝珩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讓他不舒服的。
沈筠在把她變成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