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失去理智
長安走後,書房裡謝珩坐在案後,手裡握著筆,一個字都沒寫。
謝珩看著香爐里裊裊升起的青煙,伸手把香爐蓋掀開,把裡面的香丸夾了出來,扔進了旁邊的水盂里。
青煙滅了,那股幽香慢慢散去。
謝珩想起平安最後往外走的時候,腦袋微微偏了一下,目光往寢房的方向溜了一眼。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有遺憾,他知道她肯定不是在遺憾今天沒留下,而是在遺憾今天睡不成王爺那舒服柔軟的床了。
謝珩嘴角彎了一下,又收住了,那丫頭,想得永遠跟別人不一樣。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廊下的夜風裹著深秋的涼意撲面而來。
硯台正站在廊下,看見他出來,躬身行禮:「王爺。」
「備冷水浴。」謝珩的聲音很淡。
硯台愣了一下,目光在謝珩臉上飛快地掃了一眼,他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去了,步子比平時快了很多。
浴房在書房的東側,一丈見方的浴池是用青石砌的,引了後山的活水,平日裡燒熱了再用,熱氣氤氳的時候,整個浴房像蒙了一層薄霧。
但今天池子裡沒有熱氣。
硯台帶著兩個小廝,提著木桶一趟一趟地從井邊跑,深秋的井水涼的刺骨,倒進池子裡的時候濺起的水花落在青石地面上,泛著冷冽的光。
硯台蹲在池邊伸手試了試水溫,涼得他指尖一麻,縮了回來。
「王爺,水備好了。」他退到門外,關上了門。
謝珩站在浴池邊上,低頭看著那一池冷水,他解開腰帶,外袍落在地上,接著是中衣,一件一件地褪去,露出精瘦而結實的身體。
肩背寬闊,腰腹收緊,身上有舊年的傷疤,深深淺淺的,有些嚇人。
謝珩在池邊站了片刻,然後邁步走了下去,他整個人沒進了冷水裡。
像被無數根冰針同時扎進皮膚,那寒意從四肢百骸往骨頭縫裡鑽,往心口裡鑽。
謝珩靠著池壁,仰起頭,閉上眼睛,他的體內正經歷著冰火兩重天,激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冷水漸漸壓住了身體裡的燥熱,冷意終於占了上風。
謝珩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浴房裡安靜極了,只有水偶爾晃動的聲音,還有更漏在遠處一滴一滴地落。
她就在這兒,在他身邊,每天來給他送茶,每天在他書房裡站一會兒,每天跟他說幾句話。
總有一天,她不會再看那張床上的被子,而是會看躺在床上的人。
他從浴房出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廊下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晃動,他披著大氅沿著遊廊往寢房的方向走,發梢還是濕的,水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更深露重,夜風從夾道灌進來,冷得刺骨,他的呼吸在空氣中凝成白霧,一縷一縷地散開。
走到遊廊拐角處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月亮門下站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衣裳,髮髻有些鬆散,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她背對著他,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是沈筠,她剛從佛堂出來,聽見了他的腳步聲,便停下來轉過身,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四目相對。
月光照在兩人之間,像一條冷冷的河,把兩邊隔成兩個世界。
沈筠的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發梢,語氣不善,「王爺這是去洗冷水澡了?」
「王妃這麼晚了,還在佛堂?」謝珩反問道。
沈筠往前走了一步,她袖中的手指攥緊了帕子,「王爺去過佛堂嗎?你知不知道佛堂里供的是什麼?」
「是我娘的牌位。」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妹妹的牌位,不供在那裡,她的牌位在我心裡,走到哪兒帶到哪兒,一天都沒有放下過。」
謝珩看著她,月光把她眼底的血絲照得一清二楚。
「佛祖知道自己信徒用藥害人,會不會就不保佑你了?」謝珩冷哼一聲道。
「佛祖不會保佑我。」她的聲音尖銳,咬牙切齒地說,「因為我從來不求他保佑。」
沈筠看著謝珩,目光燒得像一團火,燒得她眼睛通紅。
「佛祖不會放過每一個有罪之人。我有罪,我就贖罪,不像有些人——罪孽深重,還逍遙快活。」
謝珩知道她說的「有些人」是誰,沈筠心裡那筆帳上,寫的是他的名字。
他沒有解釋,自己確實是沈清瑤之死的一環,他是壓倒駱駝的其中一根稻草。
謝珩垂下眼帘,「王妃說得對。」
沈筠的手指猛地攥緊,他承認了?他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承認了?
那股恨意在這一刻衝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壩,像洪水一樣從她胸口湧出來。
她從袖中抽出一把小刀,刀刃很短,只有巴掌長,是她用來在佛堂里自殘的,她握著小刀的手在發抖,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光。
沈筠衝上來的那一刻,謝珩本可以躲,以他的身手,躲開一個文弱女子的一刀輕而易舉,可他沒躲。
刀尖刺向他心口的時候,謝珩抬起手擋了一下,刀刃划過他的掌心,鮮血順著掌紋淌下來,刀沒有停,偏了一個角度,扎進了他的胸口,不深,只沒入了一個刀尖。
沈筠握著刀的手在發抖,她看著刀尖沒入他胸口,刀上沾著他的血,順著刀刃往下淌,滴在她手上,溫熱的。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的平靜讓她更加憤怒。
他憑什麼平靜?他害死了她妹妹,憑什麼還能這樣平靜?
沈筠猛地拔出刀,刀刃從他胸口抽出來,帶出一道血線,鮮血涌得更快了,在他的中衣上洇開一大片,她握緊刀柄又要刺出第二刀,手腕卻被一隻有力的手扣住了。
謝珩握住她的手腕,讓她的手再也不能前進分毫,他看著她,她的嘴唇在發抖,臉色白得像紙,眼淚從眼眶裡滾落下來,無聲無息地淌過臉頰。
他鬆開她的手腕,抬手在她頸側輕輕一敲,沈筠的身體軟了下去。
謝珩接住了她,把她打橫抱起來。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正好貼在那道傷口旁邊,血滲出來,蹭在她蒼白的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