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遙似故人


  沈清瑤小時候也喜歡做點心,做得比長安還差,不是糊了就是生的,糖放多了咸了,鹽放少了甜了,沒有一次成功過。

  但她每次都端到沈筠面前,仰著臉說「姐姐你嘗嘗」,眼睛裡帶著一樣的期待。

  沈筠閉上眼睛,把那塊帕子從袖中取出來,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她想起妹妹最後一次做桂花糕,是妹妹死前一個月。

  那天沈清瑤端著一碟歪歪扭扭的桂花糕來書房找她,笑著說:「姐姐,我做了桂花糕,你嘗嘗,這次肯定好吃。」

  沈筠那日在跟父親爭吵,沈清瑤在旁邊怯怯地站著,端著那碟桂花糕,等了好久,等到桂花糕都涼了。

  沈筠最後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放著吧」,連嘗都沒嘗。

  沈清瑤把那碟桂花糕放在桌上,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過頭,笑了笑,說:「姐姐,下次我做你喜歡的棗泥酥。」

  沒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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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沈清瑤從城樓上一躍而下。

  直到今天,長安端來的那碟桂花糕,她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的那一瞬間,她恍惚覺得妹妹還活著,笑著說「姐姐你嘗嘗」。

  沈筠睜開眼睛,看著手裡那塊帕子,青竹的紋路已經被她攥得皺成一團。

  青蘿正站在廊下,看見沈筠出來,走向佛堂的方向,嘆了一口氣,跟了上去守在佛堂門口,把其他人都支開了。

  佛堂不大,供著一尊觀音像,香案上常年點著一盞長明燈,在昏暗中微微晃動。

  沈筠跪在蒲團上,她伸手從供桌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木匣,匣子很舊了,漆面有些斑駁,邊角磨得發白。

  她打開匣子,取出裡面的香囊,攥在掌心裡。

  香囊里裝著編成一股的青絲,是沈清瑤,和她心愛之人的。

  妹妹死的那天,她去收拾遺物,在妹妹的枕頭底下發現了這個香囊,打開一看,裡面是一股頭髮,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八個字:「今生無緣,來世再續。」

  字跡有些歪,不是沈清瑤的筆跡,沈清瑤的字寫得很好,工整秀麗,這八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倉促寫成的。

  沈筠不知道這是誰寫的,但她知道這是寫給誰的。

  她把紙條展開,那張泛黃的紙在指間微微發顫,無緣?什麼叫無緣?

  敷衍之詞,卻叫好好的一個人心碎到失去了活下去的念頭。

  沈清瑤從城樓上跳下去的時候,才十六歲,她穿著那件最喜歡的月白色裙子,頭髮被風吹散,從城樓上墜落。

  沈筠趕到的時候,只看見一灘血,和被血浸透了一角的帕子。

  她恨謝珩。

  那封絕情信,是謝珩寫的,跟著信送來的,是靖安王府的令牌,她恨他害死了妹妹。

  謝珩必須付出害死妹妹的代價!

  沈筠的手指開始發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炸開了,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咬住嘴唇,沒有發出聲音,把東西放回木匣中,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扶著香案才站穩,長明燈的火苗在她臉上跳動,把她蒼白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她扶著牆走出佛堂。青蘿守在門外,看見她出來,目光在她臉上飛快地掃了一眼,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沈筠沒有看她,徑直往正堂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扶住了廊柱。青蘿趕緊上前扶住她,「王妃!」

  「藥。」沈筠聲音帶著絲絲顫抖。

  青蘿沒有多問,扶著她快步走回正堂,讓她在榻上坐下,轉身去多寶閣的暗櫃取出藥丸,捧著溫水送到她面前。

  沈筠接過藥丸塞進嘴裡,苦味在舌尖炸開,她端起溫水送了下去,閉上眼睛,靠在榻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藥性慢慢起了作用,沈筠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她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她睜開眼睛,目光從渙散變得清明,「青蘿,長安今天在做什麼?」

  青蘿愣了一下,沒想到她問的是這個:「回王妃,長安姑娘今日在偏院練字。」

  沈筠「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涼茶的苦澀在舌尖化開,剛好壓住了嘴裡殘留的藥味。

  「讓她明天早點來,該教她寫新的字了。」

  青蘿低頭應了,退了出去。

  沈筠一個人坐在正堂里,茶盞握在手裡,杯壁冰涼,她低下頭看著茶湯里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血債必須血償,他害死了妹妹,他就得賠,用什麼賠都可以,用命、用名聲、用他靖安王的一切,都可以。她不在乎用什麼方式,她只在乎結果。

  沈筠睜開眼,把涼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拿起筆,蘸了墨。

  她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血債血償。

  沈筠把筆擱下,將那頁紙折起來,想藏起來的時候,看到多寶閣,想起了什麼,從最裡層的暗櫃中取出一個信封。

  信封是褐色的,沒有落款,封口處蓋著一枚小小的火漆印,印紋是一個篆書的「沈」字,筆畫方正,稜角分明。

  沈筠把那封信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這封信是三天前到的,送信的人沒有走正門,是從後巷進來的,青蘿接的信,沒有驚動任何人。

  信里只有一行字:「事緩則變,當斷則斷。」

  她的父親,當朝丞相沈彥,從來不把子女當子女,她們都是他手裡的棋子,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放在了棋盤上。

  嫁給誰、不嫁給誰、恨誰、不恨誰,都由他決定,由他擺布,由他在棋盤上挪來挪去,像挪一枚隨時可以捨棄的卒。

  她在靖安王府待了這麼久,該布的局布了,該埋的線埋了,該利用的人利用了,可謝珩還活著,好好的,除了昨晚胸口上那道不深不淺的傷,他幾乎毫髮無損。

  父親等不了了,他的耐心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斷了之後弦會彈回來,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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