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陪人吃飯
膳廳的門大敞著，裡面一張圓桌，一把椅子，一副碗筷，一桌菜。
菜色很豐盛，四菜一湯，葷素搭配，賣相精緻。
但只有一個人吃。
謝珩坐在桌前，面前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他一個人，四面空蕩蕩的，連個倒茶的人都沒有。
這就是靖安王府的規矩。
從老王爺那輩就定下的規矩，王爺用膳時，任何下人不得出現在膳廳及附近，連布菜的丫鬟都要在王爺坐下前退出去，等王爺吃完再進來收拾。
老王爺說，吃飯的時候有人在旁邊站著，礙眼。
謝珩繼承了這條規矩，因為他習慣了，從小到大，他都是一個人吃飯。
小時候，老王爺在軍營里，一年回不了幾次家，老王妃身體不好，常年臥床，不能陪他用膳。
他一個人坐在膳廳里，面前擺著滿滿一桌菜，四面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那時候還小，覺得一個人吃飯沒意思，想讓丫鬟留下來陪他，池婆婆說，不行，這是規矩。
他說，規矩改了不行嗎，池婆婆說，老王爺定的規矩，不能改。
後來他一個人吃就一個人吃，吃完了就去練武，練完了就去讀書，讀完了就去睡覺。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習慣了。
謝珩放下筷子，看著面前這一桌菜，忽然覺得沒什麼胃口。
他想起長安蹲在偏院廊下吃梨花酥的樣子，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倉鼠。
她吃東西的時候特別香，不管吃什麼，都像在吃什麼了不得的好東西，那種滿足的樣子，讓人看著就覺得好吃。
謝珩沉默了片刻，站起來，走出了膳廳。
硯台正守在門外，看見他出來，愣了一下：「王爺？」
「叫她來。」謝珩看了他一眼，硯台的腦子瞬間就轉了過來了。
「屬下馬上去。」
長安被硯台叫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塊沒吃完的點心。
硯台跑得急，她以為出了什麼事，點心都沒來得及放下就跟著跑了,跑到膳廳門口的時候，她喘得厲害，彎著腰，手撐著膝蓋，點心碎了一地。
「王、王爺……出什麼事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問，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臉緊張。
謝珩站在膳廳門口，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眉間那抹陰鬱瞬間舒展了，「進來。」
長安直起身，往膳廳里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王爺一個人站在門口，叫她進去。
「可是規矩說……」長安猶豫了，她記得王府的規矩，王爺用膳的時候任何下人不得靠近膳廳，連布菜的丫鬟都要退出去。
「改了。」謝珩說，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長安愣住了，改了？就這麼簡單？
謝珩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進膳廳，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長安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那半塊碎了的點心，不敢動。
謝珩看了她一眼，站起來走到碗櫃前，拿出一副乾淨的碗筷，放在自己旁邊的位置上，又拿了一個空碗，給她盛了半碗湯，放在碗筷旁邊。
然後他坐下來，拿起筷子，繼續吃飯，沒有再叫她。
長安站在門口，看著那副擺好的碗筷，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湯，還有王爺低頭吃飯的側臉。
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一個小邊，腰挺得直直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時刻注意王爺的臉色。
謝珩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面前的空碗裡。
長安低頭看了一眼，是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濃郁，油亮亮的，她忍不住地咽了一下口水。
「吃。」謝珩說，公事公辦的語氣，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了一瞬。
長安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王爺吩咐完，就自己端起碗喝湯，沒管她，她飛快地夾起那塊紅燒肉，塞進嘴裡，腮幫子一下子鼓了起來。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醬香味在舌尖炸開，她差點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偷偷看著=向謝珩，硬生生憋住了。
謝珩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她碗裡，長安拿起筷子塞進嘴裡，又馬上放下筷子。
謝珩給她盛了一碗，長安就吃了一碗，她看了看謝珩的臉色，不好意思再拿起筷子了。
「飽了？」謝珩問。
長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
謝珩看著她那副我還能再吃的表情，嘴角終於沒忍住，彎起來就沒再放下去。
他把那碟還剩半碟的桂花魚往她面前推了推。
長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夾了一筷子魚，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更高了。
謝珩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長安吃得心虛，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嘴角還沾著醬汁。
「王爺，您怎麼不吃？」她小聲問。
「看你吃就夠了。」謝珩說，帶著一絲她聽不出來的柔軟。
長安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不敢看他，把臉埋進碗裡，假裝還在吃飯。
膳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聲音，和外面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窗外，硯台站在廊下，聽著裡面的動靜，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王爺一個人吃了那麼多年，今天終於有人陪了。
長安吃完飯，站起來要收拾碗筷，被謝珩攔住了，「有人收。」
謝珩站起來往外面走，邊走邊向站在一旁的長安說：「明天，早點來。」
長安抱著那副她用過的碗筷，站在膳廳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碗，碗底還剩下一點湯，她端起來喝了。
她把碗筷放下，擦了擦嘴，嘴角翹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葡萄。
她走出膳廳的時候，硯台正在門口，看見她出來，朝她笑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姑娘，王爺以前從來不讓人陪他吃飯的。」
長安愣了一下，臉又紅了，低著頭快步走了。
下午可以晚點再去書閣掃地，長安趴在床上準備睡午覺，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翻來覆去地滾了兩圈。
長安把被子拉上來蒙住頭，她想規矩是老王爺定的，在王府里立了幾十年，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