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棲雪閣內
長安病好之後，沈筠讓她去棲雪閣送東西。
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一盒新制的硯台和徽墨，兩匹素色的絹布，再加一包今年的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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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蘿交到長安手上的時候，特意叮囑了一句：「王妃說了，親手交給柳側妃。」
長安點點頭說知道了，拎著禮盒出了芙蓉院。
她不知道王妃為什麼非要她親手交給柳側妃，但這是王妃吩咐的差事，辦完就能回去睡覺。
阿黃跟在她腳邊走了幾步，被她彎腰抱起來放回了院子裡：「別跟著了，柳側妃不喜歡貓。」
它「喵」了一聲，不太高興地蹲下了。
去棲雪閣的路要穿過池苑，走過九曲橋，再繞過一片小竹林。
長安走得慢，禮盒捧在手上有些吃力。
深秋的池苑沒什麼好看，荷花開敗了，荷葉枯了大半，殘枝敗葉倒映在水裡，灰濛濛的，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濕冷濕冷的，她縮了縮脖子，加快了腳步。
棲雪閣到了，白牆黛瓦，簡潔清冷，院牆上沒有爬藤，門口沒有花，連門檻都刷得白漆，平安打了個寒顫，上前敲門。
來開門的是素琴，柳惜兒身邊的大丫鬟，素琴看見長安，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目光淡淡的，有些驚詫。
「王妃讓我來給柳側妃送東西。」長安把食盒往前遞了遞，笑了笑。
素琴沒有接，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夫人在裡面，姑娘進來吧。」
長安走進去，穿過一個小小的庭院，上了台階，進了正廳。
正廳不大，收拾得一塵不染，家具是清一色的素麵黃花梨，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清極不知寒」，筆跡清瘦，窗台上放著一盆蘭花，葉子修長，花還沒開，綠得冷清。
柳惜兒坐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長安把禮盒放在桌上，福了福身，聲音溫軟的：「柳側妃，王妃讓奴婢來送東西，新制的硯台和徽墨、絹布，還有今年的新茶。」
柳惜兒翻了一頁書，沒有應。
長安站在那裡等著，腿有些酸了，但也習慣了，她像一個被擺在牆角的花瓶，安安靜靜的。
柳惜兒終於放下了書，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從頭到腳，最後定在她臉上。
長安今日穿著沈筠給的那件月白色褙子，發間簪著沈筠給的那支玉釵，臉上淡淡地施了一層脂粉，氣色比剛來時好了許多。
柳惜兒看著那支玉釵，目光微凝。
那是一支極好的玉釵，釵頭雕著含苞待放的玉蘭，玉質溫潤，在午後的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這種成色的玉釵，不是誰都能戴的。
「王妃對你可真好。」柳惜兒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諷刺的感覺。
長安沒聽出來，笑著點頭：「王妃對奴婢很好，教奴婢讀書寫字，給奴婢梳頭打扮，還讓人給奴婢燉雞湯。」
柳惜兒看著她那雙沒有一絲防備的眼睛，嘴角譏笑了一下。
「是嗎？王妃對你這麼好，你就沒想過為什麼？」
長安眼睛睜大了一瞬，怎麼大家都在問她同樣的問題，胸有成竹地回答說：「因為奴婢對王妃也好。」
柳惜兒看著她的表情，忽然笑出聲來，那笑容有些冷：「你對她好，她對你好。你覺得這府里的事，就是這麼簡單的？」
長安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柳惜兒沒有繼續往下說，站起來走到桌邊，打開看了一眼禮盒，又合上了。
「王妃讓你來送東西，你就來送了？她沒有告訴你，她為什麼要你來送？」
長安又想了想，搖頭。
柳惜兒轉過身，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些長安讀不懂的東西，像憐憫又像是嘲諷。
「你確實不太聰明，你知不知道，王妃讓你來我這，是想讓我看看你，她在告訴我，她贏了，我輸了。」
長安沒聽懂，「側妃您……輸什麼了？」
柳惜兒看著她茫然的表情，嘴角那個弧度更深了，她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那幾株白梅還是光禿禿的，只有枝丫。
「長安，王妃對你再好，她也是王妃，你是通房，她對你好，是她願意。等她不願意了，你就什麼都不是。」
柳惜兒的聲音從窗戶那邊傳過來，「這府里的女人，沒有一個是簡單的。王妃更不簡單。」
長安站在那裡，柳惜兒的話像一陣風從她耳邊刮過去，沒有留下痕跡，她有些沒聽懂，主子們一向說話高深，聽不懂算了。
「娘娘，東西奴婢送到了，奴婢告退。」她福了福身，轉身往外走。
素琴送長安出去，關上門的時候，柳惜兒站在窗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些東西欲言又止。
長安沒有注意到，低頭快步走出了棲雪閣。
回去的路上風更大了，長安縮著脖子走得很快，走到九曲橋上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吹得她的裙擺翻飛，她低頭看著橋下枯敗的荷梗，站了片刻。
柳惜兒說王妃沒那麼簡單，長安知道王妃不簡單，王妃是丞相的嫡長女，是靖安王的正妃，是這王府的女主人。
這樣的人，當然不簡單，可這不影響王妃對她好啊。
長安想通了，繼續往前走。
她走遠了，棲雪閣的正廳里，柳惜兒還站在窗前素，琴端著茶進來，把茶碗放在桌上，猶豫了一下。
「娘娘，您剛才跟長安姑娘說那些……」
「怎麼？怕她聽懂？」柳惜兒轉過來，目光冷冷的，「她聽不懂。」
素琴低下頭，沒有接話。
柳惜兒走到桌邊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新茶，王妃讓人送來的，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太苦了，不是她習慣的味道。
「素琴，那個丫頭的事，傳出去了沒有？」
素琴低頭：「已經傳了，府里都在說。」
柳惜兒「嗯」了一聲，拿起書繼續看，翻了幾頁，沒有再說話。
素琴安靜地退了出去，關上門的時候，聽見柳惜兒說了一句：「傻人有傻福。」
語氣不知道是嫉妒還是感慨，也許都不是。
長安回芙蓉院復命，沈筠正在榻上看書，聽她說送到了，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把柳惜兒說的那些話說出來。
柳側妃跟王妃不對付，當然會說王妃的壞話，她要是傳了，不就成挑撥離間了嗎？她才不當那個壞人。